寒冬正在褪去最後一些尾聲。
前幾天冰面還是白的,發烏,像一塊蓋在河上頭的舊棉被。今天早上一看,冰的邊緣透出了一層淡青色,薄得能看見底下黑乎乎的活水在流。河汊子邊上那幾棵老柳樹底下,冰已經化開了一圈巴掌寬的縫,水從縫裡滲上來,把岸邊的殘雪浸成了灰黑色的爛泥。
「老王,漁網被你擱哪了?」趙德柱從河汊子邊上走回來,靴子上沾滿了黑泥。
「嗯,開河了。」
「開河了?」牛滿倉通鋪上一個鯉魚打挺蹦躂起來,「排長你說啥?開河了?那是不是能抓魚了?」
「嗯,並且開河魚最好吃。」趙德柱說,「冰封了一冬,魚餓了一冬,開河以後它們往淺水扎,覓食最猛。這時候不撈,等水漲起來就散了。」
王有財在地窨子角落裡翻了半天,把漁網從一堆舊皮子底下拽了出來,又翻出兩個樺樹皮編的魚簍——也是去年的舊物,掛在牆上曬了一冬,幹得裂了口子。
「滿倉,把老灰套上。」趙德柱說。
「拉魚還用騾子?額一個人扛得動。」牛滿倉攥了攥碗口大的拳頭。
「你扛的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趙德柱看了他一眼,「今天不是去玩,正兒八經儲存糧食的。」
牛滿倉一聽這話,立馬轉身去牽騾子。
老灰正在榆樹底下嚼乾草,被他拽了個猝不及防,打了個響鼻,把嘴裡的乾草噴了牛滿倉一臉。
牛滿倉呸呸吐了兩口,一邊罵一邊套車。
吉若跟趙德柱打了個招呼出了門,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捆新砍的柳條。
三月下旬的柳條還沒抽芽,但是枝條上面已經有芽包了,吉若砍回來的枝條小拇指粗,一米來長,青皮上帶著薄薄的霜,斷口處還在往外滲汁液。
趁著趙德柱整理漁網,王有財準備乾糧的功夫,吉若把柳條一根一根地捋直,把太粗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太細的也放在一邊,中間勻溜的那一把排在膝蓋上。
「這是要弄啥?」牛滿倉好奇問道。
「編籠。」吉若抬起頭,「這是抓魚的籠。柳條的,放在深水裡,魚進去了出不來。」
「這麼厲害?」牛滿倉震驚了一下。
趙德柱也轉過頭來看了兩眼,吉若兩條腿盤在地上,手指頭像梭子一樣在柳條間穿來穿去,趙德柱看了兩眼就知道這孩子是真會。那不是學來的手藝,是從小摸出來的。
幾人飽飽吃上一頓早飯,然後整裝出發。
牛滿倉把老灰套好了。東極一號的鐵軲轆碾過化凍的泥地,咯吱咯吱響。王有財把漁網和魚簍往車廂板上一扔,又順手拎了幾個麻袋。趙德柱拿了一卷麻繩,四個人就上路了。
太陽剛從漫崗東邊冒出來不久,光照在化了一半的雪殼子上,晃得人眼暈。
河汊子的風貼著冰面刮過來,還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但冷裡頭夾著一股泥腥味和魚腥味。這是只有開河那幾天才有的味道——河水憋了一冬,現在開始往外吐氣。
河汊子它不寬,窄處三四米,寬處也就十來米。河道拐了一個彎,彎的內側是一大片碎石底的淺灘,冬天冰結得薄,現在化得最早。淺灘往南是河道的寬處,水最深,冰還沒全化,中間還浮著一大塊白花花的冰蓋。
趙德柱在河汊子邊上站住了,沒急著讓人下網。
牛滿倉已經把漁網從車廂板上扛下來了。
「排長,額在哪下網?」
「先別下。」趙德柱沿著河汊子往上走了二十來步,在回水彎的淺灘上蹲下來,拿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不深,剛沒過手腕,底下的沙石是硬的,不是淤泥。他又往下遊走了一段,走到窄口的深水區邊上,拿一根干柳枝插進水裡探底。柳枝插下去半人深才觸到河床——底下是泥,軟的,柳枝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股黑漿。
「淺灘這邊可以下網,底下是沙底的,網不會掛。」趙德柱直起腰,「深水那邊不行,網會陷進淤泥里拉不出來。深水那邊留給吉若的魚籠。」
王有財在岸上攤開了漁網。牛滿倉趟進淺灘,水沒過小腿肚子,凍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把網綱接過來拽到了對岸。麻線網在回水彎里張開,墜子沉下去,浮子在水面上漂成一排。
「讓網子漂半個時辰。」趙德柱找了塊干地坐下來,「魚剛從深水出來,往淺水走,撞上網就是他們的造化。」
吉若帶著編好的魚籠往深水區走。
魚籠的形狀像是細長的喇叭——口大,尺把寬,然後越往裡越窄,最後是一個手腕粗的出口。但這個出口不是敞開的,柳條往裡彎了一截,形成了一圈倒刺。魚能從大口鑽進去,但鑽進去以後倒刺扎在背脊上,它就轉不過頭了,退不出去。
他的手藝好,柳條的接茬處用刀刮平了,摸著不扎手,籠身的弧度勻溜,從口到肚子過渡得順滑。
深水區的冰還沒全化,但岸邊已經裂開了一條兩三尺寬的活水帶。
吉若找了兩塊比拳頭大點的石頭,用麻繩拴在魚籠底部當墜子,然後把魚籠沉進活水裡。
他放籠的位置不在河道正中間,而是貼著岸邊的一叢枯蘆葦根底下——水面平靜,水流緩,是魚路過時歇腳的地方。
麻繩的另一頭拴在岸邊的老柳樹根上,系了個活扣。
趙德柱站在岸上看著吉若把第二個籠子也沉下去,點了點頭。
吉若是先判斷魚會經過哪裡,然後把籠子放在那條路線上。
打獵和打魚是一個原理,這孩子腦子裡有一張地圖。
「下午來收。」吉若直起腰,把凍紅的手指頭放在嘴邊哈了口熱氣,「魚會往淺水去,走到這裡就鑽籠子。」
「行,現在咱們去收網。」
網在回水彎的淺灘上泡了小半個時辰。牛滿倉和對岸王有財一人拽一根網綱,兩個人同時往上拉。
網剛出水的時候輕飄飄的,拉到一半就沉了,牛滿倉一看有戲,兩眼放光,胳膊繃緊了,腳下的沙石被踩得咯嘣響。
「有貨!」偌大的嗓門在河面上炸開了。
網拖上來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上面,水珠子嘩嘩往下淌。
網眼裡卡著七八條鯽魚,巴掌大,銀灰色的脊背在網眼裡一抖一抖地翻。鯽魚中間夾著兩條狗魚,咬在網線上不鬆口。
王有財拿刀把撬開狗魚的嘴,罵了一句:「這玩意兒咋死倔死倔,咬人比兔子還狠。」最大的一條狗魚足有小臂長,牛滿倉兩隻手攥著魚鰓才把它從網眼裡拆下來,魚尾巴甩了他一臉水。
「狗魚燉湯。」王有財拍了拍手,「鯽魚留著紅燒。排長,咱們今天晚上——」
「先別想晚上。」趙德柱說,「繼續下網。魚才開始上,今天不搞它個一兩百斤就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