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散了以後,李明遠把筆記本揣進大衣內袋裡,和陳小山一前一後走出小學教室。
天已經黑透了,總場場部的兩盞路燈一盞在食堂門口,一盞在場部辦公室門口,小學這邊什麼亮都沒有,全靠人摸著黑走。
腳下的爛泥路被夜風一吹,表面凍了一層薄冰殼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遠處一分場燒荒的火堆在黑夜中排成一排暗紅色的光點,像是地平線上睜開了一排眼睛。
陳小山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前走,腦子裡還在轉湯教授講的那個「腐熟的味道像雨後挖出來的蘑菇泥」。
他正想跟李明遠說等回了東極得問問排長糞肥的事,忽然遠方傳來尖叫的聲音,有人喊了一嗓子:「打架了!」
聲音在黑夜裡傳得特別遠。
陳小山的腳步驟然停了下來,耳朵豎了起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尖叫,夾雜著幾句含混不清的罵聲,還有人喊「拉開拉開」。
「秀才,有人打架!」陳小山一把拽住李明遠的袖子,臉上瞬間放出了光彩,那種光彩跟他第一次在東極看見老灰拉車時差不多——純粹是對熱鬧的嚮往,「走走走,去看!」
「別人的事少摻和——」
「就看一眼又不幫忙!萬一是認識的人呢?」陳小山已經拽著他跑出去好幾步了,「你啷個啥子熱鬧都不愛看嘛!」
李明遠推了推被顛歪的眼鏡,嘆了口氣:「你跑慢點,路黑——」
兩人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地方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跑,才知道竟然是豬場的人在打架。
李明遠和陳小山臉色同時變了變。
豬場在總場場部西邊,挨著一排楊樹。
說是豬場,其實就是一排乾打壘土牆圍起來的豬圈,上面搭著樺木檁條蓋的棚頂,棚頂上壓著化了半截的殘雪和幾塊碎磚頭。
豬圈外面是一塊踩得結結實實的泥院子,堆著幾垛乾草和一口煮豬食的大鐵鍋,鐵鍋底下還冒著沒滅完的青煙。
李明遠和陳小山跑到的時候,泥院子裡已經圍了七八個人,大多是剛從夜校下課的和豬場旁邊宿舍的職工。
煤油燈掛在豬圈棚頂的橫樑上,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把院子裡的人影扯得忽長忽短。
兩個人扭打在泥地上。
何東騎在一個人身上,一隻手按住對方肩膀,另一隻手攥著拳頭往下砸。他的棉襖扣子全掙開了,領口扯歪到一邊,嘴角破了皮在往外滲血,但他好像完全沒感覺到。他身下那個人縮著脖子舉著胳膊在擋,嘴裡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喊的什麼聽不清,但那個調門不是求饒,反而是在大聲嚷嚷。
「何東!」陳小山認出人來了,脫口喊了一聲,「是那個養豬的——」
話音還沒落,何東又一拳砸下去,砸在那人胳膊上滑開了,他自己的腕子撞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響一聲。
他沒停,舉起拳頭來又要繼續。
那人趁機往側面翻了個身,一邊爬起來一邊指著何東罵:「何東你瘋了!我說的又不是你,我說的是那個姓湯的!他是右派!右派搞破壞有什麼不對?」
旁邊兩個總場的職工終於衝上去,一個抱腰一個拽胳膊,把兩個人拉開了。何東被拽住的時候還在往前掙。
他嘴角的血淌到下巴上,順著脖子流進領口,把發灰的襯衫領子染了一道暗紅色。
「你再說一遍——你有種再說一遍!」
「說就說!豬場死了豬仔,他一個右派安的什麼心你自己心裡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他白天晚上泡在豬圈裡面忙的時候你他娘的在哪兒,這時候跑出來說風涼話!!!」何東掙了一下,被兩個人架著拖遠了,一隻鞋蹬掉了,赤腳踩在凍泥地上,腳趾縫裡全是泥和碎乾草,「你往一個老頭身上潑髒水?還是個人?」
那人掙開拉架的人,捂著後脖領子往後退了兩步,唾了口唾沫,唾沫里有血絲。
他站定了以後掃了一圈圍觀的人,大聲喊了起來。
「今天早上母豬踩死了一窩豬仔,一共三隻還是四隻記不清了,你們也知道,豬場就那點家底,死幾隻豬仔夠讓人可惜的了。那個姓湯的放著好好的大學不呆跑到這來,什麼成分你們知道的。豬場的存欄是總場的財產,他一個右派天天在豬圈裡轉,豬仔死那麼利索不是故意是什麼?狗日的老右派——」
何東又往前掙了一下,這次差點掙開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職工拽著他不撒手,壓低聲音在何東耳朵邊上說了一句「事情還沒鬧清楚,你現在跟他打也沒用。」
何東喘著粗氣,赤著的那隻腳踩在凍泥地上,凍得腳趾頭髮紅,但腿還在往前繃,像一頭被套住脖子還在往前頂的牛。
「你懂個屁!母豬半夜下崽,他在這蹲到天快亮,就為了看能不能多活一隻。」何東也大聲衝著周圍的人喊,「死的那是母豬壓死的!哪個養豬的不知道開春母豬容易壓死豬仔?你沒養過豬你沒見過死豬仔?」
陳小山站在人群外圈,緊鎖著眉頭,已經不往前擠了。
他本來是想來看熱鬧的——打架嘛,總場培訓日子太枯燥了,有點熱鬧誰不想看。
但是打架的人是何東,為了是給湯老頭申冤,那就另當別論了。
剛才在夜校里,那個湯教授給陳小山留下的印象不錯。
他覺得湯教授不像是那個人說的哪有,故意害死豬崽……
場裡面的一個負責人終於趕到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披著件軍大衣,裡面是秋衣,一看就是剛從床上被叫起來的。
他把兩個人分開以後站在中間,先把何東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轉過去看了那人一眼。
「誰先動的手?」
「何東!」那人搶先開口,「我就說了句右派故意把豬養死了,他突然就衝上來——」
「你再說一句右派。」何東被架著胳膊還在往前掙,「你再說。他不是右派,他是教授。他幹了什麼你看見了?你哪隻眼睛看見了?」
「行了你!」負責人把何東往後推了一把,「多大的人了還打架,鞋呢?把鞋穿上。有事說事,你跟人打能打出道理來?」
何東把胳膊從拉架的人手裡掙開,彎腰把那隻蹬掉的鞋撿起來套上。
他直起腰來的時候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袖子上一片暗紅。
那人還在跟負責人嚷嚷:「我要求場部查一查這個姓湯的——右派在豬場裡面搞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