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從人群外圍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穩。
泥院子裡嗡嗡的議論聲像被刀切了一樣齊齊斷了。
那個嚷嚷的人,看見韓景文的那一刻,氣勢立即落下去了。
東方紅農場政委,平時在辦公室批文件的時候不聲不響,處理起人事來從不含糊。
說是二把手,有時候別人懼他懼過場長。
「韓政委。」陳博的聲音比剛才縮了三圈。
韓景文走到泥院子中間站定,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何東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眼光移回這個嚷嚷的人身上。「陳博,你要什麼說法?」
陳博咽了口唾沫,往前邁了半步,手指頭指向人群後面站著的湯教授:「政委,豬場死了豬仔,我們懷疑是湯老頭故意搞破壞——」
「你懷疑。」韓景文把軍大衣的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一隻凍得骨節泛紅的手,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來,紙面在火光底下泛著淡黃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你手裡有什麼?」
陳博愣住了。
韓景文把手裡的紙豎起來:「這份報告,今天上午送到場部辦公室,一式兩份,一份交給了場長孫耀宗,一份交給機務連的周教員存檔。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這窩豬仔共七隻,分娩日期是今天凌晨兩點十分到三點四十五分。母豬第一次下崽,胎位不正,湯教授守在產房裡直到天亮,一共助產七次,存活五隻,五隻內有一隻因被母豬翻身壓住窒息死亡。每一頭豬仔的死亡時間和窒息體徵都記在報告的附錄里。」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給圍在前面的人看。紙頁上密密麻麻的鋼筆字,每一行的字跡都平穩清晰——母豬體溫、分娩間隔、每隻豬仔出生時間、體重、臍帶處理方式,窒息死亡的皮膚瘀斑位置畫了簡圖。
陳博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不是不想反駁,但是反駁政委?
借他幾個膽子!
這時候圍觀的人裡頭有個人往前擠了一步。好像也是場裡的職工。
「我想起來了——」他指著陳博,「他從第一天就找湯老師的茬。上個月分飼料,陳博想要的多,說上面管配比管得太死,他那份少了。湯老師說這批精料是給待產母豬留的,他沒資格多領。那天吵完了陳博就罵過一句話——說早晚讓姓湯的挨處分。」
圍觀的人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韓景文聽完了那個學員的話,轉過頭來看著陳博。
「把工作里遇到的一些不順心記在心裡,污衊同志,動手打架,然後煽動圍觀群眾,給一個深夜還在豬圈裡給母豬接生的同志潑髒水。陳博,你這份性質極其惡劣。」韓景文的聲音不大,但泥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明天上班時間你自己去場部辦公室,把今天這個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用書面材料整理出來——記下來,是書面,寫的要詳細。至於怎麼處分,場裡另行通知。」
陳博臉色灰白,嘴皮子還在動,但沒發出聲音。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開始往後退,那幾個穿著秋衣披外套從宿舍趕來看熱鬧的職工互相拽了拽袖子,悄悄從人群後面溜了。
「都別走。」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傳進來。
場長來了。
孫耀宗比韓景文晚了一步——他是被通信員從機務連叫過來的,身上還帶著柴油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兒。
大晚上的,又在開會商量春耕的事,他今天已經連續開了兩個會,水都沒來得及喝,聲音有點啞,但步伐還是大步流星的。
他身後跟著個年輕通信員,手裡揣著本打開的會議記錄還沒來得及合上。
圍觀的人看見場長親自來了,原本已經開始鬆動的人牆又釘在了原地。
孫耀宗走到泥院子中間,沒看陳博,先看了何東一眼。
然後他轉過來,對著所有圍觀的人開了口。
「今天晚上這件事,我來說兩句。湯教授來到咱們東方紅農場,是在前年秋天,組織關係從東北農學院轉到北大荒墾區。分配在豬場做飼養員。他到豬場第一天,豬場的存欄量是四十七頭豬,其中能繁母豬十六頭、育肥豬二十一頭、仔豬十頭。然後豬場一直到今年春天活了多少仔豬?十幾窩活下來一百多隻。你們這些人有的人在農場呆了四五年了,我問問你們,同樣的豬圈條件,同樣飼料標準,為什麼豬仔多活了?沒有,不是運氣。」
他頓了頓,摘掉帽子夾在胳肢窩裡,額頭上被帽子壓出來的印子在煤油燈光底下看得分明。
「我告訴你們為什麼。他看了之後,寫了一份關於豬場管理的材料遞交給我。這份材料之前在場部辦公室里正式存入檔案,題目是《北方豬場春冬仔豬保健與母豬產後護理技術改進》。他在裡面詳細寫明了哺乳仔豬在零度以下溫度的管理要點、母豬分娩過程中防止壓仔的護理方式、新生仔豬保溫草窩的標準厚度——這些我全看了。剛才,政委把湯教授叫到辦公室,聊到一會,聊的內容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興師問罪的!」
孫耀宗停了一下,把帽子從胳肢窩裡拿起來重新戴好,正了正帽檐。
「陳博。」他說了今晚第一個叫全的名字,「你剛才罵的這個人,在來咱們農場之前是東北農學院的教授,副博士,全名叫湯豐年。他去年給墾區技術推廣站寫了一份關於提高母豬冬季繁殖率的建議材料,用的都是咱們豬場的真實數據。這份材料已經被局裡存檔了。你知不知道?」
陳博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這是愣住了以後來不及反應的空白。
孫耀宗轉過來,對著圍觀的群眾繼續說:「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在想什麼,有些詞,有人說,有人傳,有人信。但今天晚上我站在這兒,代表場部說一句:湯豐年同志在東方紅農場兩年來,工作態度、業務能力都是經過場部反覆考察的。今晚的事,場部明天出書面說明,貼食堂門口。誰還有疑問的,明天自己去食堂看。」
沒有人說話。
豬圈宿舍的木板門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咯吱一聲。
湯教授站在韓景文身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他走到何東面前,看了一眼何東嘴角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麼。他把何東棉襖上掙開的扣子從地上撿起來揣進自己兜里,然後轉頭看向人群。
「陳小山。」
陳小山愣了一下。
「剛才你站起來說天天上我的課,知道我不是壞人,我只記得只有今晚見過你,」湯教授的聲音不像在夜校講台上那麼穩——嗓子有點啞,像是今晚話說多了。他停頓了一會兒,說:「謝謝你。還有李明遠,還有——」
他看了一眼馮大個子,沒叫上來名字。
「俺姓馮——」馮大個子趕緊接上。
「馮同志。謝謝。」湯教授嘆了口氣。
韓景文等他說完,掃了一圈還沒散的圍觀群眾。他的表情很淡,但語氣不容置疑:「時間不早了,都回去歇著。」
人群開始散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大片,照著豬場泥院子裡凌亂的腳印。那些從宿舍趕來看熱鬧的職工把領口裹緊了,踩著凍硬的爛泥路往宿舍方向走,邊走邊小聲說著剛才那幕。一分場那兩個站在馮大個子身後的學員嘀咕了幾句,往回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等馮大個子。馮大個子把兩條膀子從胸前放下來,看著陳小山咧嘴笑了一下,轉頭大步跟上同伴。
陳小山和李明遠走在最後面。
何東還站在宿舍門口,拿袖口按著嘴角,棉襖扣子還沒縫上,但他臉上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繃著了。陳小山走過去想跟他說什麼,但是走到近處卻又不知道說什麼,何東最後只是在陳小山肩膀上輕輕擂了一拳,轉身走進去。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爛泥路照得發白。
兩個人走進宿舍那排紅磚平房的陰影里。有的鼾聲從門縫裡傳出來,還有一個兵的手電筒光在被子底下微微發著亮。陳小山拉開門之前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豬場的方向。豬圈棚頂上的殘雪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像一塊還沒化完的薄霜。那盞掛在橫樑上的煤油燈還亮著,火苗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光不大,但遠遠看著像一顆被風吹不滅的豆子。
「明天晚上俺還跟你一塊去上課。」陳小山推開門,脫了棉襖,鑽進被子,「早點睡。」
李明遠摘下眼鏡擱在枕頭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平躺著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木樑上糊著的舊報紙已經泛黃了,有一角翹起來,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吹得輕輕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