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引水渠里的水位漲了一夜,比昨天傍晚高了半拃。渠底的水不再是一股細流,而是鋪滿了整個渠底的巴掌厚的一層,往東淌的聲音從簌簌變成了嘩嘩。南坡三十垧草灰被一夜的露水濡濕了,黑得發潤,在晨光里泛著潮乎乎的光。
陳小山坐在渠沿上,兩條腿懸在渠幫外面晃蕩。
手裡攥著那封信。
"小山吾兒見字如面。家裡一切都好你不要掛念。今年正月隊裡分了兩分自留地媽種了點白菜和蘿蔔長得都好,媽醃了酸菜等你過年回來吃。你爸的老寒腿開春沒犯今年冬天要是犯了我再給他補補。家裡兩隻母雞一隻被人偷了剩下一隻還在下蛋一天一個媽攢著醃成咸雞蛋等你回來吃。東北那地方冷你的皮夾襖穿上沒有莫要省……"
信紙最後一行不是老徐的筆跡。是三個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完又擦過,擦了又寫,紙面磨得起毛了,留下幾個深深淺淺的印子——
劉桂芝。
他母親不識字。這三個字是比著他寄回來的信封上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描的。筆順全是亂的,"桂"字左邊那個木字旁寫成了提手旁,"芝"字頂上那個草字頭寫得跟兩棵歪秧苗似的——但每個筆畫都描得很深,鉛筆尖戳進紙里,翻過來背面凸起了三個字的印子。
陳小山拿拇指在那三個字上來回摩挲。
信是昨晚拆的偷偷看的,早上又看了一遍。
波光粼粼的的水面在晨風裡碎成了千萬片。
呆坐了一會,陳小山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疊好,塞回信封里,放進棉襖內兜,扣上扣子。然後從渠沿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地窨子走。
牛滿倉正在歪脖子榆樹下蹲著刷牙,嘴角全是白沫子,看見陳小山走過來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你媽寫的啥?"
"沒啥。"陳小山難得有些害羞,從地上撿了根草棍叼在嘴裡,"就說家裡都好。"
「都好就好。」
牛滿倉把漱口水吐在地上,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趙德柱最後一個出地窨子。
他昨晚值了後半夜的守渠班——引水渠剛挖通,夜裡怕渠幫滲漏坍塌——快天亮了才回去眯了一會兒,眼睛裡有血絲。
他手裡攥著昨天跟車小戰士留下的那份公文袋。牛皮紙的,蓋著東方紅農場總場部的紅戳,封口用漿糊封了兩道。他昨天沒拆,太累了,拆了也沒精神看。今天早上起來把封口撕開,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一張耕種計劃表,抬頭是"東方紅農場一九五九年春耕播種任務分配表"。
油印的,字跡有的地方墨太重洇成了黑疙瘩,有的地方墨太淡只剩一層灰印子。
趙德柱把紙舉到晨光底下,一行一行往下看。
播種面積:南坡二十垧,耕種大豆,種子已配發,詳見物資清單。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不是油印的,是鋼筆寫的,筆跡很熟悉——韓景文的字。韓景文的鋼筆字跟他人一樣,方方正正但收筆的時候總帶一點往上翹的小尾巴:
"東極分場完成自身播種任務後,派拖拉機支援四分場翻地,不少於二十垧。請趙德柱同志統籌安排。"
趙德柱把這行字看了兩遍,把計劃表折好塞回公文袋裡。
"都過來。"他走到歪脖子榆樹下,把五個人招攏過來。
"總場的耕種計劃下來了。"趙德柱把公文袋裡的計劃表抽出來攤在桌上,"咱們自己二十垧,種子昨天都到了。"
他頓了一下:"上面還下了命令,播完自己的二十垧之後,去四分場幫他們翻二十垧地。"
"我們播完自己的再去幫他們來得及不?"牛滿倉掰著手指頭算不過來了。
李明遠已經從兜里掏出那個筆記本了。他蹲在地上,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拿鉛筆頭在紙上畫格子。
"我算一下。"他嘴裡念念有詞,"東方紅54帶鏵式犁翻地,一天十小時作業,翻熟地能翻兩到三垧。但咱們是生荒地,樹根碎石多,油管接頭有時候漏油耽誤時間,保守算一天兩垧。二十垧翻完得十天。播種,這個比耕地簡單,我估計五天就差不多。總共翻地加播種預估要十五天。"
他把鉛筆頭翻了個面拿橡皮那頭在紙上點了點:"假如從五月五號開始,到二十號,正好十五天。緊巴巴的,但能完成。"
"那四分場那二十垧呢?"趙德柱問。
"應該也差不多十天,四分場自己有人工可以幫播種,不用咱們全程跟著,時間足夠。"
他把筆記本合上:"排長,這個任務我和陳小山兩個人輪班開拖拉機就能完成。不用全員上陣。其他人可以留在東極繼續修渠收尾,種菜園子,干別的活。"
「不不不,萬一你們兩個有個頭疼腦熱的呢。」趙德柱搓了搓下巴。
他轉過身,指著歪脖子榆樹後面的拖拉機。
"這幾天引水渠還在修修補補,空閒時間全員給我上拖拉機。最起碼要在五月五號之前做到可以上機開直線。"
牛滿倉不動聲色地捅了捅陳小山。
「排長這個表情,又在想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