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犁到第三垧的時候,出現了個小問題。
鏵式犁入土的角度是可以調節的——犁架上有個調節螺杆,擰緊了犁鏵上揚,吃土淺;擰鬆了犁鏵下沉,吃土深。
昨天晚上調試的時候,李明遠是按照總場操場上那塊黃土地的土質調的——那兒的土松,沙性大,犁鏵吃土角度調到中等就能入土六十公分。
但南坡的黑土不是黃土地。黑土底下有一層過渡層——腐殖層和鈣積層之間夾著半拃厚的黃黏土,地質學上叫澱積層,比上面的黑土密實得多。
犁鏵入土到五十多公分的時候碰到了這層黃黏土,鏵尖在黏土上打了個滑,整排犁架往上一跳,犁鏵從土裡跳出來了。
犁鏵跳出地面兩拃高,犁架在牽引杆上彈跳了兩下,發出了哐當哐當的鐵器撞擊聲。
李明遠從後視鏡里看到了,趕緊熄了火。
他跳下來繞到犁架後面一看——跳犁的位置犁溝底下出現了一段淺溝,只有三十公分出頭,比旁邊的深溝矮了半截。這段淺溝是犁鏵從黏土層上滑過去造成的,就像拿刀切凍肉,刀口在冰晶上滑了一下沒吃進去。
「排長——跳犁了!」
他扯著嗓子朝地頭上喊。
趙德柱就在旁邊看著,沒有立即過來,先站在犁溝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蹲下去拿手探了一下兩道犁溝之間的深度差。
「下面這層黏土之前挖渠的時候我們見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指了指犁架上的調節螺杆,「調節螺杆,擰松半圈。把犁鏵入土角度調深一點,犁尖再壓低一寸。」
「壓太深怕拉不動——」
「拉得動。這片黏土只有半拃厚,鏵尖壓下去穿過這層硬殼子,底下又是軟土。你剛才沒穿過去,是因為犁尖剛好在和黏土較勁。」
李明遠把調節螺杆擰鬆了半圈。他重新發動,往前拉了半壟。
這次犁鏵順利穿過了黏土層,翻上來的土塊斷面上能看見三層的土色——黑土、黃黏土、再往下的灰白鈣積層碎屑。
土塊翻過來的一瞬間,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氣從黏土層里溢出來——跟黑土的腥甜不一樣,更干更澀,像很久沒下過的雨的味道。
第二個換上來的小山子開了一會,開了一會也出了問題。
陳小山開得比李明遠快,他性子本來就比秀才急。
在總場實操考試的時候老周就說過他:「油門別老往大了擰,你翻地不是飆車。」
但今天第一次實戰,他一激動把這個囑咐忘了。
油門推多了,犁鏵入土的速度比標準速度快了一拍,犁壁承受的側壓力陡增。翻到地尾拐彎的時候,右邊履帶碾進了一條被翻鬆的土坎——那道土坎是上一趟犁鏵翻土時堆起來的,表面看是平的,底下是松的。履帶壓上去,土坎塌了,右邊履帶空轉了兩圈——嘩啦嘩啦的鐵鏈聲,履帶上的泥甩了滿天,履帶齒把土刨出一個坑來。
拖拉機往右邊歪了一下,車頭偏了。
陳小山趕緊把油門往回收,但已經晚了——右邊履帶吃不到硬底,左邊還在往前走,整個車頭開始往右擰,擰了半個直角,犁鏵也跟著歪了,犁出來的最後一道壟溝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喝醉了的蛇。
「熄火!」趙德柱的聲音從地頭上壓過來。
陳小山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兩隻手還擱在方向盤上,但手心貼在膠皮上的聲音是潮的——出汗了。
趙德柱走過來,繞著拖拉機轉了一圈。右邊履帶陷進去的那個坑有半拃深,坑底是翻鬆的黑土和碎草灰,履帶齒已經把坑底刨光滑了。犁鏵歪在一邊,最後那截犁溝偏了差不多兩步寬。
「排長,我油門推大了。」陳小山自己先認了。
「知道油門推大了就好。」趙德柱檢查了一下犁架和牽引杆,「你還知道什麼?」
「地尾那道土坎不該壓。應該繞過去。」
「怎麼繞?」
「拐彎的時候拐大一點——多繞兩步路,不差那兩步。」
趙德柱沒有再說話了,他檢察了一遍
犁鏵沒歪,牽引杆也沒變形。
陳小山聽完,鬆了口氣,後背都出了一層汗。
「把坑填了,重新來。」趙德柱說完轉身往回走。
陳小山拿鐵鍬把土坑填實了,又在上面踩了兩腳。重新發動,重新掛犁。這次他油門收得很小,柴油機的突突聲明顯降了半調,犁鏵入土的速度慢下來了——但穩。最後那截歪歪扭扭的犁溝被他重新犁了一遍,把歪的給板正了。
中午。
王有財挑著擔子從營地走過來——擔子一頭是燉雞和餅子,另一頭是一桶熱水,桶沿上掛著六個搪瓷缸子,走起來叮叮噹噹響。
李明遠左手捏著餅子嚼了一口,右手拿著鉛筆在膝蓋上畫翻地進度:到中午為止翻了大半垧,比計劃少了小半垧。
不過這也在計劃之中,第一天,又是新犁鏵第一次下地,少半垧不算事。
「下午爭取補回來。」他說。
「能補。」趙德柱嘬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土裡。
下午的第一個班次比上午順利。
牛滿倉坐到駕駛座上的時候,表情嚴肅,直到趙德柱在地頭上喊了一聲「走」,他才慢慢抬左腳。車子往前走了,路線是是李明遠上午犁過的壟溝,溝底已經被犁鏵翻鬆了,履帶碾上去比翻生荒地省勁得多。他把方向盤往左偏了一點——偏多了,車頭歪了一截,他又往右回了一點,又偏多了,拖拉機沿著壟溝走成了一個淺淺的S形。
來回幾趟,他走了一趟比一趟直。第四趟走完下來,嘴咧到了耳朵根上:「排長,額走的直不直?」
「湊活。」
李明遠接最後一班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下午的陽光沒有正午那麼毒,打在黑土上顏色更沉更暖。
他又犁了兩垧多。
新翻的黑土在西斜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油光,像剛上過一遍油的牛皮靴面。
就在這時候,牛滿倉從犁溝邊上跑了過來,手裡攥著個黑乎乎的鐵疙瘩。
「排長!秀才!你們看這是啥!」他跑得急,到跟前的時候踩了自己的鞋帶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黑疙瘩脫手飛出去掉在了趙德柱腳邊新翻的黑土上,砸了一個小坑,濺起一小撮土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