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馬蹄鐵
2026-09-20 11:39:39
作者: 劍膽成灰
趙德柱差點被砸中,嚇了一跳。
那東西被拿到搪瓷缸子前用水沖了沖,泥鏽從鐵面上流下來。
竟然是一塊鐵。
馬蹄鐵。
但不是現在的馬蹄鐵。
這塊馬蹄鐵比牛滿倉在部隊見過的軍馬馬蹄鐵寬了將近一倍,鐵面是平的而不是帶溝槽的,U形兩側幾乎是直的,底邊磨得極薄,頂上有四個方形釘孔,孔距不均勻,明顯是手工鑿的,孔沿上還有錘擊留下的放射狀裂紋。
馬蹄鐵表面德鏽蝕極深,呈現蜂窩狀,整個東西在手心裡掂著,比同體積的鐵輕了不少,輕輕一掰就能掰下一片鐵鏽來。
李明遠把馬蹄鐵接過去,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拿手指頭摩挲著釘孔邊緣的錘擊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
「元朝?」牛滿倉湊過去看了一眼,「你咋看出來的?」
「形狀不對。」李明遠把馬蹄鐵舉起來讓其他人看,用手指頭沿著鐵面的弧線比劃,「現在的馬蹄鐵是窄U形,兩側帶弧線,底部有道溝槽用來卡馬蹄釘的。這塊——寬而薄,兩側幾乎是直的,沒有溝槽,釘孔是方的不是圓的。方的釘孔是古法鍛打——鐵匠把燒紅的鐵棒彎成形、在釘孔位置直接鏨孔,打完以後再淬火。淬火的痕跡還在——孔沿這一圈鐵質比別處硬,所以釘孔旁邊的鐵鏽比別處淺。」
他把馬蹄鐵翻過來,指著鐵面上幾道不太明顯的紋路:「而且鏽蝕深度在這裡和這裡不太一樣。面朝上的這一面鏽得重——被雨水土壤里的酸腐蝕了幾百年。貼馬蹄的那一面鏽得輕,鐵面在蹄子和土壤之間一直處於壓緊狀態,空氣接觸得比另一面少得多。說明這塊馬蹄鐵掉在土裡以後就沒翻過——一直躺在土層深處,直到今天被犁鏵翻上來。」
「元朝——」陳小山從他手裡拿過馬蹄鐵掂了掂,「為什麼是元朝,不是明朝呢?」
「元朝在這邊設有驛道。遼陽行省往奴兒干方向的驛道經過合江地區,當時的驛卒要騎蒙古馬、穿草原、走沼澤。」李明遠指著南坡往東北的方向,「具體的驛道路線我記不太清,但大概就是從肇州往東北斜著穿過去,正好穿過咱們這一片。這塊馬蹄鐵估計就是哪個驛卒經過這裡的時候馬蹄鐵脫落在草叢裡,六百多年後被咱們的鏵式犁翻了出來。」
六百多年。
五個人——包括趙德柱——都靜了一下。
南坡這片地,他們從冬天開始就踩在上面了。打狼的時候踩過,燒荒的時候踩過,炸渠的時候踩過,挖土翻泥的時候沒日沒夜地踩——誰也沒想過腳底下的土裡睡著什麼東西。現在犁鏵往地底下推了六十公分,推出來一塊元朝的馬蹄鐵。
那個掉了馬蹄鐵的蒙古驛卒不知道這片荒原六百年以後會變成國營農場,也不知道這台突突突冒黑煙的鐵疙瘩會把他當年留下的唯一痕跡從地底下刨出來。
他把馬蹄鐵從陳小山手裡拿回來,拿拇指蹭掉了最後一小塊泥鏽。
「留著。放地窨子裡掛牆上,說不定以後也能進個啥博物館之類的。」他說。
太陽沉到樺樹林子後面的時候,荒原上重新回歸了平靜。
李明遠蹲在犁架旁邊,拿草把子刮犁鏵上的泥土。泥是潮的,貼在鐵面上扒得死緊,要用草根一縷一縷往下刮。他刮完最後一縷泥的時候,犁刃重新露出了鐵灰色的刃口——明天還要接著用。
第一天翻地的成績:不到三垧,比計劃少了小半垧。但沒人覺得這算什麼失敗。
晚飯沒有中午和早上豐盛,不過也沒人抱怨,都指望著早點吃完回去睡覺。
牛滿倉端著湯碗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一垧大概十五畝,全種大豆,排長,大豆種那麼多幹啥?額們又不頓頓吃豆腐。」
「大豆養地。」李明遠替趙德柱答了,他把筆記本翻開,念了一段湯豐年教授課上講的原理:「豆科作物根部有根瘤菌,能把空氣中的氮固定到土壤里。種完大豆的地第二年種小麥,不用追氮肥都能多打一成糧。湯教授說這叫用豆科肥田。老農都知道——豆茬種麥,強過上糞。咱們今年的二十垧大豆地,明年就是最好的麥田。」
「還能榨油。」王有財在旁邊補充,「大豆榨油剩下的豆餅能餵老灰、餵豬。何東那邊要壘豬圈,大豆種多了豆餅也多,豬有飼料就長膘。咱們冬天打的狼皮再多也只能換乾貨——豆油才是天天用得上的實在東西。俺在老家,一缸豆油吃一年。」
趙德柱站起來,給煤油燈添了一點油。
燈芯撥亮之後,整個地窨子裡暖融融的。
歪脖子榆樹外面,南坡上新翻的黑土正在月光下吐著熱氣。土塊之間的縫隙里有蟲子在叫,是北大荒特有的黑土甲蟲,比蛐蛐叫聲低,咕咕咕的,像地底下有人在輕聲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