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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人耕

2026-09-20 11:39:43 作者: 劍膽成灰

  耕種的第三天。

  「嘔——」

  牛滿倉踉蹌著從拖拉機上下來,扶著雙膝,衝著地頭乾嘔了兩口。

  王有財從地頭上跑過來,遞給他一缸子溫水,牛滿倉接過去漱了漱嘴,抬頭說了一句話:「額的娘,原來開拖拉機比坐火車還暈。」

  「你今天拐了多少個彎?」王有財問。

  「數不清了。」牛滿倉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額今天下午一直在補地頭拐彎那條橫壟。犁到地尾拐回來的時候得畫個直角——秀才說地頭橫壟必須走直角,弧線不行,拐出弧線來地尾巴上的壟溝就對不齊。急彎拐多了胃裡頭翻得慌。」

  「你這是暈車。」李明遠也走了過來,「拖拉機燒柴油的味本來就催吐,加上你拐彎的時候身子跟著往一邊歪,胃裡頭的湯湯水水全往嗓子眼擠。我頭兩天也暈,習慣了就好了。」

  「你咋不早說?」

  「說了你就不暈了?」

  「那你提前告訴額,額也好有個準備。」

  「你心裡要是老是想著這茬子還怎麼耕地?」

  「也是。」

  牛滿倉把剩下半缸子水喝完,扭扭胳膊伸伸腿,又坐回了駕駛座上。柴油機重新突突起來,黑煙噴了一股出來,牛滿倉吸了一口,胃裡又翻了一下,他嘆了口氣。

  排長催的急,這幾天大家都在連軸轉,誰也不比誰輕鬆。

  李明遠看著他重新發動、掛擋、走直線——這一次S形比昨天小了一半,幅度只在一個方向盤邊框之內,點了點頭。

  牛滿倉別看人長的粗,但是手裡的活還真不算粗,這幾天進步肉眼可見。

  過去三天,六個人每天的作業量核算下來,從第一天不到三垧漲到昨天四垧多,到今天下午已經奔著四垧半去了。拖拉機每天多干出來的這一點活,不是靠柴油機轉得更快——是靠幾個人輪班倒,從天亮干到天黑擠出來的時間。

  不過拖拉機不是萬能的。

  昨天翻地的時候,犁鏵撞上了第一塊大石頭。不是露在地面上的石頭——露在地面上的石頭燒荒之前就撿乾淨了。是埋在土裡的,深度剛好比犁鏵入土深度淺了一寸。犁鏵撞上去的瞬間火星子一閃,當的一聲脆響從地中間一直傳到地頭上。陳小山反應快,一腳把離合器踩死了,趕緊跳下去看犁鏵——鏵尖沒崩,但鏵刃上多了一道白印子,拿手指頭摸上去有一道細細的毛刺。

  「有石頭!」他扯嗓子喊。

  牛滿倉扛著鎬頭就下去了。石頭埋得不深,但大——鎬尖刨開浮土以後露出灰褐色的石面,是花崗岩,邊緣稜角分明,屬於冰川搬運的漂礫,在北大荒很常見。

  牛滿倉拿鎬尖把石塊周邊的土鬆開,吉若拿棍子從石底插進去往上撬,兩個人喊著號子同時發力——從一數到三——石頭動了,底下湧出一窩濕漉漉的黃黏土。石頭被撬出來的時候翻了個個,砸在旁邊翻好的黑土上,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

  

  這樣的石頭一天能刨出來三五塊。小塊的鎬頭一撬就出來了,大塊的得兩個人合力撬,最大的一塊別說兩個人——牛滿倉晃了晃鎬把說「排長,這得用炸藥」,趙德柱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用。刨松周邊土,老灰來拉。」

  於是老灰被套上繩子從地頭上牽下來。

  騾子整天在歪脖子榆樹下頭啃草、打響鼻,看著幾個人揉肩錘腰的從他面前路過,終於有機會幹點正事了。

  吉若把繩子綁住石頭,然後在老灰屁股上拍了一下。

  騾子往前一掙,脊背上的肌肉從肩膀滾到屁股,繩子繃直了嘎嘎響,石頭在原地晃了一下沒動。老灰打了個響鼻,兩隻前蹄在鬆軟的黑土上刨了兩下,穩穩往下踩實,然後悶哼一聲,腿臂上隆起一股力——石頭終於動了。被繩子拽著順土溝往地頭滑,犁了一路的泥槽。

  田裡一些地方還有一些樹根,南坡燒荒前看起來是一片草地,但實際上草叢底下埋了不少柞樹的老根。

  柞樹長得慢但根扎得深,幾十年前也許這裡長過一棵柞樹,樹被砍了或者被火燒了,根還在土裡悶著。

  犁鏵遇上這種老樹根不撞不跳——它直接給你把整條犁溝偏出去。

  於是趙德柱,牛滿倉拿著鎬頭在犁溝里刨樹根。大的樹根刨出來堆在地頭,曬乾了當柴燒,小的須子扔在土面上讓太陽曬死。

  三天下來地頭上堆的樹根已經摞了半人高,王有財路過的時候停下看了一會兒說「這堆根夠燒小半個月的」。


  還有更精細的活是機器完全沒法做的。

  石牙子是碎石從地底往上推形成的尖石棱,在地面上看不見,只有犁鏵撞上以後才知道,拿鎬頭貼著石棱根部往下刨,連石帶土一起撬出來。

  塔頭草須子是沼澤乾涸以後草根盤成的硬殼,犁鏵切不斷也推不動,得先用鎬頭尖往草須殼子的邊緣鑿進一道裂縫,再把鐵鍬像槓桿一樣插進縫裡往外壓,直到將草須整體剝離。

  南坡燒荒只是燒掉了地上的枯草。

  草根還在。塔頭草根,粗的跟網繩似的,密密匝匝扎在一起,把黑土裹成一層硬殼。拖拉機犁過去的時候犁鏵切不斷這種草根殼子,會把它整塊從土裡拖出來,拖出一道道冒漿的淺溝。

  吉若拿切這些草根殼子的時候,發現鋸子刀比鐵鍬好使——鋸齒咬進草根纖維里來回拉三下就斷。

  最不起眼的活是撿草根、揀石子和踩碎土塊。李明遠管這個叫「細整」——播種之前地頭邊角的土必須反覆拍到鬆散,不然種子落在土塊縫裡發不了根。王有財蹲在地頭上拿鎬背把土塊一下一下敲碎,敲一塊挪一步,敲了一下午膝蓋上的土都拍進了褲縫。旁邊陳小山坐在剛敲碎的地面上喊腰疼,王有財連頭都沒抬:「俺三十多沒喊腰,你二十就喊。」

  「你那腰是鐵打的。」

  「你那腰是缺練。」

  吉若蹲在地頭上,手裡捏著一塊被犁鏵翻碎的土地碎片,翻來覆去地看。這塊碎片上有一條兩指寬的裂紋,裂紋中間嵌著一層薄薄的黃土,黃土外面又包著一層黑土——三層土疊在一起,整整齊齊的,像切開的千層餅。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土。




  李明遠接過碎片看了一眼。他把碎片舉到太陽底下對著光看三層土的界線,又拿手指甲在黃土層上劃了一道。

  「黑土是最上面的,是幾千年草根爛了堆出來的。黃土是中間的——你看這層黃土中間還夾著一層薄薄的黃黏土,這層黏土比上面更早,是遠古時期風力搬運的黃土沉積,地質學上叫馬蘭黃土。」

  吉若接過碎片,又看了一會兒。

  他最近在系統性地學習耕種知識,對土地,種子這些東西很感興趣。

  不過吉若最近也有苦惱。

  下午刨樹根的時候,吉若和牛滿倉一人一根鎬頭,並排蹲在犁溝里刨同一種柞樹老根。牛滿倉的鎬頭落點穩——每次鎬尖都落在上一鎬鑿出的裂縫延長線上,落點間距不超過兩指寬。

  幾鎬下去樹根一側的土就被整片掀開了,斷面跟刀切的一樣平,樹根的側根和鬚根全部暴露出來,拿鐵鍬一鏟就斷。

  吉若的鎬頭落點不准——不是偏了就是落重了,偏了的時候鎬尖砸在樹根上彈回來震得虎口發麻,落重了刨出來的坑大一圈但深度沒跟上,刨了半天土坑倒是挺大,樹根還紋絲不動。

  更讓吉若困惑的是,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手笨的人。

  搭弓射箭的時候,他手底下差一根頭髮絲都能感覺到——箭頭微偏,矢離弦的聲音就不對。

  下套子的時候他每回都能把套索調到最精準的角度,讓野雞踩上去的瞬間觸發機關。

  可揮了幾十次鎬頭,每次落點之間的偏差他還是看不出來。箭是自己一個人的手,鎬頭也是自己一個人的手——為什麼同樣的手,換了個工具就不聽話了?

  牛滿倉看了一眼吉若刨出來的坑,憨憨地說了一句:「你刨歪了。不是這裡——往右挪一拃。這裡——看,這裡有個本來的裂縫,拿鎬尖順著它往下鑿,一鎬進去就開了。」他往自己剛才鑿開的裂口邊上指了指,吉若順著看過去——確實有條很細的土縫從裂口往外延伸,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吉若舉起鎬頭往右挪一拃,落下去——又偏了,這次偏左。牛滿倉沒笑,他不太會說指導的話,只是接過鎬頭示範了一鎬:「你把手握住——不是握在鎬把中間。左手往上挪半拃,右手往下挪一點。讓鎬頭的重心離右肩近一點。」

  吉若按他說的重新握了握鎬把——鎬頭的重心確實變了,剛才是從肩膀往下的直線,現在斜出了一小截。他試著揮了一鎬,落點確實准了不少。

  「你以前沒幹過這個。」

  他早就看出來了。

  「沒幹過。」吉若拿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汗。他刨了不到半個時辰,出汗量比打獵追了兩個山頭還多,不是體力不如人,是動作不經濟,多餘的力氣全耗在手上了。


  「額在老家從七八歲就開始拿鎬頭了。一天刨一畝地,從早刨到晚。」牛滿倉坐在地頭上歇氣,拿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一開始也刨不准,鎬尖老往腳上招呼。後來天天刨、月月刨,鎬把上的木紋都被手汗泡黑了,閉著眼都能刨准。」

  牛滿倉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得意。

  收工的時候太陽已經接近落山。

  六個人坐在地頭上歇最後一口氣。南坡的地已經翻了十幾垧——剩下的幾天就能幹完。新翻出來的黑土鋪滿了整個南坡,從慢崗腳下一直鋪到坡頂,像一塊巨大無比的墨綠色地毯被翻了個面,露出底下深了五成的黑。

  李明遠從地頭往地尾走了一遍,用步子量了最後幾犁的深度——平均下來有六十二公分,比標準深度還多了兩公分。

  王有財把最後一壺熱水提過來,給每人倒了一搪瓷缸子。

  幹活的人不能喝涼水,水是溫的,不燙嘴,大家一人一口坐著喝。吉若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沒急著喝,他還在用手指頭在泥土上比畫剛才刨樹根的動作。

  「吉若,」王有財嘬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看著吉若在旁邊用草棍劃拉地面,「俺給你說,你打狍子比俺們強,翻地翻不過俺是正理。漢人天生就是種地的,你們鄂倫春天生就是打獵的。」

  吉若撓了撓頭。

  倒是趙德柱扭過頭來。

  「老王,你這話不對。」

  「咋不對?俺們山東人祖祖輩輩種地,種了兩千年。」

  「任何東西都有一個學習的過程,就像開拖拉機這件事也算是種地,但是吉若開的就不差,路線比較直,也不會像滿倉一樣又暈又吐的,可能與他常年騎馬有關。」

  「開拖拉機算啥種地。」

  王有財搖搖頭。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耕種方式,以後都是老黃曆了,不接受新東西可不行。」趙德柱

  「俺說不過你。」

  「吉若,好好干,那邊還有塊地,我特意留給你練手的。」趙德柱大手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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