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沒人說話,全是呼呼隆隆的喝粥聲音。
牛滿倉看著碗裡的菜,面露難色。
不是王有財做飯不好吃。
他已經在有限的材料里變出了最多的花樣,今天是鹹魚燉野菜,昨天是熏魚乾泡發了炒野菜,前天是鹹魚燉湯貼餅子。頓頓有魚,頓頓是魚。
之前冬天的時候屯的野雞,開河之後套的野鴨大雁早就被幾個人吃完了。
也不是不打新獵物。
春荒的時候,動物身上沒有膘,費力打回來,吃著也不香。
就連最喜歡套兔子的陳小山,最近也不去套兔子了。
現在地窖裡面的庫存只剩開河的時候打的魚,醃的醃、熏的熏,前段時間去屯子裡面賣了一些,剩下的多半留著,到現在還剩不少。
鹹魚泡三遍水不太咸了,但是嚼在嘴裡沙沙的。
熏魚倒是香,但連著吃了十來天之後那股特有的煙燻味已經從香味變成了負擔——一聞到灶台上飄來的熏魚味,肚子告訴你該餓了,舌尖告訴你不想吃,兩下里打一架,最後肚子贏,舌尖妥協,端起來照常扒飯。
雖然沒人抱怨,不過從扒飯的速度就能看出來,吃飯現在已經變成了一件需要忍耐的事。
不過倒是有個例外。
吉若吃東西不挑,一連吃十幾天魚也不帶膩的。
他是鄂倫春人,從小吃的東西比這單調十倍——冬天和鬧春荒的時候,連著幾個月只有一些肉乾,舌頭早就練得不太敏感了。
趙德柱把每個人的碗都掃了一眼。牛滿倉碗裡剩了小半塊鹹魚——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陳小山在飯桌底下偷偷把褲腰帶往裡勒了一扣,動作隱蔽得自以為沒人發現。
老王今天只喝了兩碗粥,沒怎麼動魚,他算是東極分場第二不挑食的了。
趙德柱把自己碗裡的半塊鹹魚夾起來塞進嘴裡,味道確實不算好,他嘆了口氣,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明天我去趟屯子。」他轉頭朝王有財說,「買點東西回來給大家改善伙食。」
周圍幾個人眼神同時亮了起來。
陳小山看著趙德柱,雖然沒有直接說,但是眼神裡面全是四個字。
我也要去。
趙德柱看都不看他。
「你們明天該幹啥幹啥,繼續翻坡,我跟老灰去,騾子這幾天光啃草不幹活,該拉趟車了。」
吃完飯。
趙德柱走到自己鋪位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口袋——那是他裝錢的口袋,灰布縫的,口子上系了根麻繩。他把口袋擱在桌上,解開麻繩,從裡面抽出來幾張皺巴巴的小面額票子,有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還有幾張一毛的。
趙德柱想了想:「我這一次過去花的錢,我自己就全都墊了,回來的時候,吃的喝的算大夥的伙食費,均攤,個人要帶的東西再各算各的。你們有啥想買的,現在快點想。」
李明遠第一個開口。
王有財也湊過來:「排長你幫俺帶點菸葉子。不用好煙,老旱菸就行。俺都快斷糧了。」
陳小山和牛滿倉分別要了瓜子和布。
陳小山喜歡吃零食,瓜子便宜實惠,揣兜里能一直磕。
牛滿倉幹活的時候捨得賣力氣,衣服磨損的也是最嚴重的,縫縫補補的,遠遠看過去都分不清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了,他琢磨著重新做一套春裝。
「吉若。」趙德柱忽然開口。
吉若抬頭,剛才大傢伙討論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搗鼓手指。
聽見趙德柱叫自己,他耳朵根上紅了一片。他剛才一直沒說話,不是因為不想買東西,而是他現在是東極分場裡面唯一一個窮光蛋。
「你要帶什麼?我出錢。」
「我不要。」吉若悶悶說著。
「別廢話,你要什麼?糖?上回陳小山給你帶的水果糖你感覺怎麼樣?」
吉若搖了搖頭,又點了一下頭。
他自己也沒想清楚是搖頭還是點頭。
上回陳小山培訓回來,帶了一包水果糖給他,他吃了好幾天,一天一顆。
「排長你再帶一包。」陳小山嘿嘿笑著,「吉若也喜歡吃糖,他含在嘴裡都捨不得嚼的!」
吉若的臉都有些紅了,剛想擺手。
牛滿聲倉音也響了起來。
「排長,你幫我買布也買多一點,我給吉若整套漢人的衣服。」
「這……」吉若急的都快把鄂倫春語說出來,「我家裡還有衣服,不行我回去村子拿。」
「正是幹活的時候你亂跑什麼?你就大大方方的拿,你幫我們幹活,這些算是報酬了,皇帝還不差餓兵呢。」趙德柱搖了搖頭,匆匆在本子上記下幾筆。
……
夜裡,陳小山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摸黑從通鋪上爬起來,繞過牛滿倉橫在鋪上的半條腿,踩著鞋幫子往門口走。
推開門的時候門框上那顆鬆了的榫頭又嘎吱了一聲,這聲音他聽了大半年了。月光打在地窨子外面,歪脖子榆樹的影子鋪在地上,樹影旁邊蹲著一個人。
陳小山還以為蹲了個什麼野獸,嚇了一跳,一下子就清醒了,才發現竟然是吉若。
他背對著地窨子蹲在榆樹底下,面前點了一盞小煤油燈,不是桌上那盞大的,是他自己拿空罐頭盒改的小燈,燈芯捻得很細,火苗只有黃豆大,剛好夠照亮膝蓋上攤著的東西。
「吉若!不睡覺幹嘛呢?」
陳小山走過去,看見吉若手裡攥著一把小刀,正對著一截分叉的樹杈子削來削去。手邊擱著幾根鹿筋,是吉若從獵民新村帶出來的,母鹿後腿上的長筋,曬乾以後拿木頭錘子敲鬆了纖維,撕成比琴弦還細的筋絲。
吉若回頭看了看陳小山:「我做彈弓呢!」
「你大半夜不睡覺做彈弓?」陳小山在他旁邊蹲下來壓低嗓子問。
「嗯。我準備打點東西給大傢伙,你們都有錢,我沒錢,只能這樣了。」
陳小山嘆了口氣:「什麼你們我們的,大傢伙都是一個鍋裡面攪馬勺的。」
他大氣地拍了拍胸脯,「我們的就是你的。」
這話要是趙德柱說,還有點氣勢,不過換陳小山,聽起來倒是有些怪怪的。
吉若羞澀笑了笑,手裡的活沒停。
陳小山饒有興致地看著:「你這彈弓做完了,明天早上打鳥?」
「不是打鳥。」吉若把削好的彈弓架舉到眼前,眯著一隻眼對著月光看分叉的兩個頂端對不對稱。看完之後又拿刀在左邊的分叉上颳了一刀。
「那你打啥?」
「你先猜猜。」吉若賣了個關子。
他手裡面的樹杈子修的差不多了,然後他拿起一根筋絲,拽了一下,筋絲繃直了紋絲不動,撒手的時候嗡一聲彈回來。
鄂倫春獵人打松雞和灰鼠用的就是這種,射程沒有橡皮筋遠,但近距離打出去的彈丸悶響一聲,目標直接栽下來。
而且耐用,一把鹿筋彈弓能用好幾年,不老化不發黏。
隨後吉若把彈弓架擱在膝蓋上,從地上撿起一根鹿筋絲開始往彈弓架上綁。他的手指頭纖細靈活,筋絲在彈弓架頂端繞了三圈又穿回孔里再繞一圈,打了兩個死扣,拽了一下沒松。
陳小山蹲在旁邊看他把兩根鹿筋絲都綁好,又在筋絲中間系了一小塊橢圓形的厚皮子——是彈兜。
吉若把彈兜拉開試了試鬆緊,筋絲繃直了之後彈兜正好在彈弓架正中間,左右對稱,緊實有力。
然後他把彈弓擱在膝蓋上,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圓溜溜的,大小跟指甲蓋差不多——塞進彈兜里,把筋絲拉滿了又慢慢松回去,沒射出去,只是試拉力。筋絲回縮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