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跟在馬德勝身後,跨過了那道灑過雞血的門檻。
屋裡頭煙霧繚繞,燒黃表紙的焦糊味兒混著檀香,嗆得人嗓子眼發緊。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一尊不知哪路神仙的木雕像,像前頭立了三炷香,青煙筆直地往上躥,躥到房梁底下才散開。
桌角擱著半碗硃砂水,一碗生米,一把桃木劍橫在米碗上。
劉老先生站在八仙桌前頭。
七十四的老頭子,個子不高,精瘦,穿一身靛藍色的舊長衫,洗得領口發白了,但漿洗得挺括,沒有一絲褶子。
下巴上留著幾寸長的山羊鬍子,灰白的,稀疏得能數清幾根。臉上皺紋不少,但兩隻眼睛不混——趙德柱進門的一瞬間,那雙老眼往這邊掃了一下,又收回去。
「人找到了?」劉老先生頭也沒抬。
「來了來了!」馬德勝趕緊應聲,從趙德柱身後閃出來,弓著腰湊到八仙桌前,「劉老先生,這是東極分場的趙場長,當過兵,上過朝鮮,去年冬天一個人打死好幾隻狼——」
「行了行了,」劉老先生抬手止住了他,那雙老眼又掃了趙德柱一下,從上到下,不急不緩,「站那邊去。往北站,北邊屬水。」
他也不解釋為什麼水能克什麼東西,也沒問趙德柱是什麼命。
就指了指堂屋北牆根的位置,那裡剛好空著一塊地方,旁邊是一口黑漆漆的老式木櫃,柜子上擱著一盞油燈,火苗子一躥一躥的。
趙德柱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站好了。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整個堂屋盡收眼底。
劉翠蘭坐在堂屋靠里的一把木椅上——不是自個兒坐的,是被人架上去的。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在旁邊攙著,一個穿灰褂子,一個穿黑夾襖,看樣是馬家的親戚。
她歪在椅背上,腦袋耷拉著,頭髮散了大半邊,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被汗浸透了。
十九歲。
趙德柱想,這姑娘跟他手下的陳小山一個年齡。
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衫,洗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毛邊。臉是蠟黃的,眼眶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下嘴唇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裂口。眼睛半睜著,但不對焦,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誰也找不著。
趙德柱表情逐漸嚴肅了起來。
這個眼神他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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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
長津湖。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連槍栓都拉不開,有人在外頭待了一宿,回來之後就是這個眼神。
有的人能緩過來,有的人一輩子緩不過來,有的人湊合著活,白天看著沒事,半夜裡忽然坐起來,盯著頭頂上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宿。
那個衛生員還說戰場上呆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點症狀,他自己也有。
不算重,但沒斷過根。
有時候半夜醒了,得摸一摸枕頭底下有沒有槍。
槍不在了,就摸心跳。
心跳還在,就知道自己不在朝鮮了。
「閒人退後。」
劉老先生開口了,聲音調子拔的高,但四周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一下子全消停了。
他拿起八仙桌上的桃木劍,左手捏了個趙德柱看不懂的指訣,劍尖朝著東南西北各點了一下。然後端起那半碗硃砂水,用手指頭蘸了兩下,往劉翠蘭額頭上彈了三彈。紅點子落在蠟黃的額頭上,像血一樣扎眼。
老先生的嗓子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說話時那個乾癟的老頭動靜,而是拔高了半截,帶著一種又沉又長的調子,不像唱,不像念,倒像是某種古老的念白。字和字之間拖著長長的尾音,每一個都像是一顆沉進水裡的石頭。
趙德柱聽不懂他念的是什麼詞。不過說實話,就算這老頭是裝神弄鬼,也屬於比較專業的那一批。
他的步法是有章法的。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上,進退之間有規矩,桃木劍出手的角度每次都一樣,手腕子很穩。
老孫頭說他幹了四十年了,看來不假。
念了三巡,劉老先生把桃木劍往桌上一擱,從懷裡掏出一根針。
不是中醫針灸那種銀針,就是尋常縫補衣裳用的鐵針,針鼻上還穿著半截舊紅線。他把針尖湊到油燈上燎了兩下,轉過身來,對那兩個婦人點了點頭。穿灰褂子的婦人會意,把劉翠蘭右邊袖子往上一擼,擼到了胳膊肘上頭。
趙德柱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
那條胳膊上,好幾道青紫色的印子。有深有淺。顏色最深的兩條在手腕上方,已經發黑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箍過的。往上一點,靠近胳膊肘的位置,還有幾塊暗黃色的舊痕跡——那是更早之前的東西,已經快褪了,但褪不乾淨。
老先生的針尖扎進了劉翠蘭右手中指的指肚。不深,就那麼一丁點。血珠子冒出來,竟然是純黑如墨的,在蠟黃的指頭上格外扎眼。
周圍一陣驚呼!
他捏著她的手指頭往硃砂碗上方一擠,一滴血落進了碗裡,在暗紅色的硃砂水裡打了個旋,化開了。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邪氣走血,」老先生自言自語,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屋裡的人都聽見,「放一放。」
他把針收好,端起了那碗摻了血的硃砂水,桃木劍尖在碗口上虛畫了三個圈,嘴裡念了幾句含糊的咒。然後走到堂屋門口,對著院子裡的泥地,手腕一抖,連硃砂帶血一起潑了出去。暗紅色的水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落在雞血的舊跡上,分不清哪是哪了。
「邪氣出門,」他拉長了調子喊道,「有去無回。」
院子裡圍觀的人群里起了一陣低聲的騷動。
劉老先生轉身回到八仙桌前,又從桌子底下拿出一樣東西來——一件舊衣裳。女人的碎花布衫,顏色跟劉翠蘭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但更舊,腋下和領口的補丁疊著補丁,領子上還沾著幾根乾枯的草屑。展開的時候能看見下擺上有一大片暗漬,不是油,不是泥,是浸透了布料又干透之後留下來的那種黃褐色的印子。
趙德柱認得那是什麼。
是血。
不多,但也不是一滴兩滴。是蹭上去的,從右到左斜著拉了一道,袖根那個位置也有幾小團。像是手臂受了傷,血順著胳膊肘淌下來,又拿袖子擦了一把,蹭上去的。
「這是翠蘭那天晚上穿的衣裳,」劉老先生把布衫平鋪在八仙桌上,桃木劍的劍尖指著那片血跡,「衣裳上沾了河涘的晦氣,晦氣入血,血入心竅。這件衣裳不能留。」
他劃了一根洋火,火柴頭在砂紙上嗤的一聲。火苗子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呼地躥起來,舔上了布衫的下擺。燒到袖根的時候,火苗忽然噼啪響了兩聲,不知是燒到了什麼,明顯不是正常的動靜。
火光在所有人的臉上都跳了一跳。
不少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