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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等不及了

2026-09-17 19:52:04 作者: 一個好人丫

  「走吧……跟我回去……送送你良哥……」她扯著他的袖子,聲音斷斷續續的。

  呂梁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邁開步子,跟著周小禾走了。

  驢在後面跟了兩步,停住了,站在路口,看著主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

  李國良家的院子裡亮著燈。

  不是往常那盞四十瓦的昏黃燈泡,而是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兩盞大功率白熾燈,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亮堂堂的。

  人已經來了不少。

  村裡的老人,左鄰右舍,沾親帶故的,都來了。

  三三兩兩站在院子裡,抽著煙,低聲說著什麼。氣氛不沉重,甚至有點稀鬆平常——農村里死人是常事,尤其是李國良這種癱了四年的,大家心裡都有準備。

  呂梁走進院子的時候,有人看了他一眼。

  「二驢來了。」

  「傻是傻,跟他良哥感情是真不錯。」

  「可不,這幾年地里的活都是二驢幫著乾的。」

  呂梁沒看這些人。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堂屋正中間。

  李國良躺在一張門板上。

  門板擱在兩條長凳上,上面鋪著舊床單。

  李國良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那是他留著出殯穿的壽衣,深藍色的,料子硬邦邦的。臉上蓋著一塊黃紙,看不見表情。

  他的手露在外面,瘦得像雞爪,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呂梁站在門口,看著那雙手。

  

  他記得那雙手。

  小時候,這雙手教他下河摸魚,教他爬樹掏鳥窩,教他用彈弓打麻雀。這雙手曾經很有力,能一隻手把他從水裡拽上來,能扛著一百斤的麥子走二里地。

  現在就剩一把骨頭了。

  呂梁的鼻子一酸。

  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傻子。他什麼都記得。

  那些和李國良一起長大的日子,那些一起在地里幹活、一起喝酒、一起罵娘的日子,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可他是傻子。

  他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哭得像個正常人。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扭曲著——一半是傻子慣有的呆滯,一半是壓都壓不住的悲傷。那張臉看上去很奇怪,像是兩個人在搶一張臉。

  有人注意到了。

  「你們看二驢。」一個老太太戳了戳旁邊的人。

  「傻是傻,但他是真難過。」

  「這孩子心善。腦子壞了,心沒壞。」

  呂梁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

  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站得直直的,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立著,裡面已經碎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年紀大的婦女開始抹眼淚。

  「這孩子……可憐啊……」

  「國良也是可憐,走得太早了……」

  呂梁聽見這些話,心像被刀絞一樣。

  他想說:我不是因為傻才哭。我是因為你們不知道我有多後悔。我是因為就差一天。一天。

  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站在那裡,讓眼淚自己流。

  ---

  周小禾從裡屋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臉白得像紙。

  她走到門板前,蹲下來,輕輕揭開李國良臉上蓋的黃紙。

  呂梁看見了李國良的臉。

  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色蠟黃。但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留了一條縫,像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呂梁看著那條縫,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李國良放不下什麼。

  那個男人,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別的男人床上。

  他走的時候,心裡裝著什麼?

  是愧疚?

  是解脫?

  還是不甘?

  呂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這個兄弟一條命。不是李國良欠他的,是他欠李國良的。因為如果能早一天——哪怕早一天——他也許就能救他。

  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這一次,他沒有壓著。

  他放聲哭了出來。

  「啊——啊——」

  那哭聲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哭聲,更像是一個孩子的。斷斷續續的,沒有調子,純粹是情緒的宣洩。

  傻子哭起來就是這樣,不會收著,不會矜持,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滿院子的人都紅了眼眶。

  「行了行了,二驢,別哭了。」一個老漢上來拍他的肩膀,「你良哥走了,你還得好好活著。」

  呂梁不聽,繼續哭。

  周小禾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那張被淚水糊滿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她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淚。

  那一下很輕,很快。

  像是在替另一個人做一件他沒來得及做的事。

  ---

  人群漸漸散了。

  夜已經深了,院子裡剩下幾個幫忙守夜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瞌睡。

  呂梁沒走。

  他坐在堂屋的角落裡,靠著牆,眼睛直直地看著門板上的李國良。

  周小禾從裡屋出來,端著一碗水,遞給他。

  「喝點水。」

  呂梁接過來,喝了一口,沒咽下去,含在嘴裡,眼淚又掉進了碗裡。

  周小禾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周小禾開口了。

  「二驢。」

  呂梁轉過頭看她。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我跟村里人說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門板上的那個人,「說……我有了。」

  呂梁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有了。有了骨血。有了李國良的種。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昨晚才發生的事,今天就有了?就算有了,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

  唯一的解釋是——她在說謊。

  她要在李國良剛死的這個節骨眼上,宣布自己懷了遺腹子。

  這樣一來,這個孩子就是李國良名正言順的後代,是她在這個家立足的根本,是她在村里人面前抬得起頭的資本。

  她等不及了。

  她甚至等不到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懷上了,就要先把這話放出去。

  呂梁看著她的側臉,心裡翻江倒海。

  他不怪她。

  他甚至理解她。

  一個寡婦,在這個村子裡,沒有孩子,就是一棵沒有根的草,風一吹就倒了。

  她需要一個孩子,不管這個孩子的爹是誰,不管這孩子是怎麼來的,她都需要。

  但理解歸理解。

  他心裡還是堵得慌。

  五味雜陳。

  那個詞,他以前只在書上見過,現在是真真切切地嘗到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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