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蘇家門前停下,從車上下來兩名穿著筆挺軍裝的軍人,神色焦急。
周老根早就等在門口了,趕緊迎了上去:「二位同志,你們是來找那個受傷的解放軍的吧?」
「是的,老大爺。」其中一名軍人敬了個禮,「他現在在哪裡?情況怎麼樣了?」
「在屋裡呢,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你們跟我來。」
兩人跟著周老根走進屋裡,看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姜松時,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們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哽咽:「營長,我們來遲了!」
姜松睜開眼睛,看到他們,嘴角露出一絲虛弱的微笑:「你們來了就好。情報在我上衣內側的夾層里,很重要,立刻送回去,不能耽誤。」
「是!營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兩人鄭重地敬了個禮。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姜松抬上吉普車,臨走前,對著蘇建業和周老根深深鞠了一躬。
「蘇同志,周大隊長,太感謝你們救了我們營長。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等我們完成任務,一定親自過來向你們道謝!」
蘇建業擺了擺手,憨厚地笑了笑:「謝啥,都是應該的。人沒事就行。」
吉普車緩緩駛離了村子,消失在路的盡頭。
蘇建業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可算是結束了。沒想到丫丫隨便在山上撿個人,居然是個營長。這事兒也太玄乎了。」
周老根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說明咱們丫丫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咱們這也算是陰差陽錯立了大功,還白撿了一頭大黑熊!」
「對了大隊長,」蘇建業問道,「那頭熊打算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分了唄!」
周老根大手一揮,「全村人都有份,家家分點熊肉嘗嘗鮮。
那張熊皮就歸你們家了,要不是丫丫,咱們也發現不了這事,更別說這頭熊了。誰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蘇建業笑著說:「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行了,我也該走了。」周老根轉身往外走,「我去安排分熊肉,讓大夥也跟著沾沾喜氣!」
看著周老根遠去的背影,蘇建業回頭看了看正在院子裡和包子饅頭玩鬧的丫丫,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臘月的北大荒,天寒地凍。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西北風像刀子似的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可今天的沿河大隊,卻比過年還要熱鬧三分。
大隊部外面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每家每戶都來了至少一個壯勞力,連平時不愛出門的老太太,也裹著厚厚的棉襖,拄著拐棍湊了過來。
孩子們像撒歡的小狗,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興奮,嘴裡不停念叨著:「殺熊了!有熊肉吃了!」
空場中央,幾個壯小伙正圍著那頭被抬回來的黑熊忙活。
黑熊足有兩百多斤重,黑亮的皮毛在雪地里泛著油光。
血腥味混著寒氣飄散開,非但沒人覺得難聞,反而讓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在這個缺油少肉的年代,這麼大一頭熊,足夠全村人好好解解饞了。
很快,熊就被收拾利索了。周老根叼著銅菸袋鍋,指揮著人把肉按人頭分成一份份,每份都稱得仔仔細細,不多不少。
人群里一片歡聲笑語,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熊肉是燉土豆好,還是醃成臘肉慢慢吃。
就在這時,一道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隊長,這肉分完了,那熊皮咋說啊?」
說話的是李旺,李家的一個潑皮無賴,跟死了的周賴子是一路貨色。
他斜叼著半根菸捲,手插在棉襖袖子裡,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攤在地上的那張完整熊皮,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這可是好東西啊,硝好了能做件皮大衣,冬天穿出去,再大的風都不怕。你們幾個幹部可不能自己私吞了吧?」
周老根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手裡的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狠狠一磕,火星子濺了一地。
「李旺!你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周老根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啥時候貪過大隊一分一毫的東西?」
李旺被罵得一縮脖子,連忙假惺惺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嬉皮笑臉地說:「唉喲,是我嘴笨,不會說話。
大隊長您是什麼人啊,全村誰不知道您大公無私?我就是問問,這熊皮總不能就這麼放著吧?」
「這熊皮你們誰也別想。」周老根掃了一眼人群,斬釘截鐵地說,「我打算把它給建業家。」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憑啥啊?」
李旺第一個跳了起來,嗓門比剛才還高,「蘇建業家可是跟黑五類溫景淵勾勾搭搭的!就因為他們,咱們大隊今年的先進錦旗肯定泡湯了!
沒找他們家算帳就不錯了,還把這麼金貴的熊皮給他們?我第一個不同意!」
「對!我們也不同意!」
周姓和李姓的人立刻跟著起鬨,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熊是山上打的,就該歸大隊集體所有!」
「憑啥好處都讓他們蘇家占了?」
蘇姓的一大家子人都沉著臉站在一邊,沒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一起靠了靠,明擺著是向著自己人的。
「都給我閉嘴!」
周老根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猛地大吼一聲,震得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你們不同意?你們不同意有個屁用!這熊是誰先發現的?是蘇建業!
他要是真自私,當時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地把熊拖回家,一根熊毛都不會留給你們!現在你們吃上肉了,不知道感恩就算了,還惦記上人家的熊皮了?
一群白眼狼!都忘了要不是建業家,你們今年冬天能有這麼安穩?早餓肚子啃樹皮去了!」
李旺梗著脖子,不服氣地嘟囔:「那又怎麼樣?他接觸黑五類,連累了整個大隊,這本來就是他該做的,是他欠我們的!」
「欠你娘的欠!」蘇守田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跨出來,指著李旺的鼻子破口大罵。
「要不是有人背後捅刀子舉報,能出這事嗎?人家建業只是報答溫老先生的救命之恩,這有什麼不對?
真當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嗎?就說今年的過冬糧,要不是建業,你們現在能站在這裡吵吵嚷嚷?
不知道感恩就算了,還反過來咬人,一個個的臉怎麼那麼大!」
「一碼歸一碼!這兩件事能一樣嗎?」李旺還在強詞奪理。
就在雙方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蘇建業一家人走了過來。
本來他們不想來湊這個熱鬧,架不住小女兒丫丫一個勁地哭鬧,非要來看分熊肉。
夫妻倆拗不過她,索性帶著三個孩子一起過來了。
林晚枝抱著丫丫,蘇建業牽著大兒子和二兒子,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後面,聽著裡面的爭吵,臉上沒什麼表情。
聽到這裡,林晚枝把丫丫遞給蘇建業,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平靜,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大隊長,二堂伯,別吵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熊皮,淡淡地說,「這熊皮我們家不要了。你們把它賣了,錢分給大隊的各家各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