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剛擺上桌,一家三口剛拿起筷子,就聽見院門「咚咚咚」地響。
「我去開!」蘇沅禾趿拉著布鞋跑過去,嘩啦一聲拉開門栓。
門外的人高高大大的,背了個碩大的帆布包,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濃眉大眼,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帶著股子曬出來的硬朗氣。
蘇沅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伸手一把抱了起來,嚇得她「呀」地叫了一聲。
「丫頭,不認識你二哥了?」
蘇沅禾定睛一看,立馬摟住他的脖子笑開了:「二哥!你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還有兩天嗎?」
「事情辦完了就提前走了唄。」
蘇景揚把她放下來,掂了掂手裡的包,「想我沒?給你帶了好東西。」
「想了想了!」蘇沅禾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去摸他的包,「帶吃的了嗎?」
「就知道吃。」蘇景揚笑著點了下她的額頭,「都是那邊的特產,有杏干、牛肉脯,還有你沒吃過的奶片,保准你喜歡。」
屋裡蘇建業和林晚枝也聽見動靜走了出來,看見蘇景揚都又驚又喜。
林晚枝上前拍了下他的胳膊:「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好給你多做兩個菜。快進屋,剛盛上飯,正好一起吃。」
「正好,我路上就啃了個饅頭,早就餓了。」蘇景揚拎著包進屋,蘇建業轉身去碗櫃拿了雙碗筷,一家人圍著小方桌坐下,熱熱鬧鬧的。
飯桌上蘇景揚說著學校的體能訓練、校外的小吃攤,蘇沅禾聽得眼睛都不眨。
蘇景辰偶爾插兩句話,兄弟倆一靜一動,襯得屋子裡暖融融的。
接下來的幾天,蘇沅禾徹底成了兩個哥哥的小尾巴。
蘇景辰性子穩,帶著她去新華書店看書,去郵局門口看報紙欄。
蘇景揚坐不住,騎著二八大槓帶她繞城轉,新開的國營麵館、巷子裡的糖糕攤,兄妹三個挨個吃了個遍。
蘇沅禾每天都吃得肚子圓滾滾的,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坦。
這天傍晚,天剛擦黑,一家人正在院裡乘涼,就聽見門口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
這年月縣裡小轎車可不多見,鄰居家都探出頭來看。
蘇建業正納悶呢,就聽見敲門聲,起身開門一看,頓時愣住了:「秦書記?您怎麼來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前頭的正是縣委書記秦書禮,穿件白襯衫,眉頭擰著,神色帶著幾分疲憊,身後跟著個拎公文包的年輕秘書。
秦書禮苦笑了一下,擺擺手:「老蘇,別客氣,我是來找丫丫的,她在家吧?」
「在呢在呢,快進屋坐。」蘇建業連忙把人往院裡讓,揚聲喊,「丫丫,秦書記找你!」
蘇沅禾聽見聲音連忙起身。
進屋給兩人倒了涼茶水,才坐下問:「秦叔,這麼晚過來,是出什麼事了嗎?」
秦書禮端著茶杯沒喝,嘆了口氣,語氣沉重:「丫丫,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大忙。縣營針織廠,你之前聽說過吧?」
「知道啊。」蘇沅禾點點頭,「之前他們廠長找過我,想讓我幫忙清庫里積壓的秋褲和內衣,摳摳搜搜給價太低,沒談攏。怎麼,他們廠出事了?」
「出事?都快爛透了!」
秦書禮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火氣,「一幫蛀蟲,好好一個國營廠,被他們吃的喝的造得差不多了。
等我接到舉報查的時候,庫里能賣的料子、成品早被倒騰空了,還欠著工人的工資。
現在廠子就剩個空架子,一些舊機器,工人都散了大半。」
他說著嘆了口氣,眉頭皺得更緊:「幾百號工人呢,都是拖家帶口的,廠子一倒,這些人飯碗就沒了,多少家庭得受影響。
我思來想去,全縣腦子最活、最會做生意的就是你了,所以想請你出手,想想辦法,能不能把這個廠子盤活。」
蘇沅禾沒立刻答應,手指敲了敲桌面,沉吟道:「秦叔,話我先說明白。要是廠子爛到這份上,光剩機器沒人沒錢,想救回來難度太大了。」
「我知道難,不然也不會來找你了。」
秦書禮看著她,語氣懇切,「機器都是好的,工人登個通知就能召回來。啟動資金我去跟財政上打報告,縣裡給你想辦法。
只要你肯接,救活了廠子,我親自打報告,給你百分之十的技術乾股,以後廠子盈利,年年都有你的分紅。」
話說到這份上,蘇沅禾也不再推脫,點頭道:「行,那明天我先去廠里看看情況,看完了再說。」
「好!」秦書禮一下子鬆了口氣,「那明天一早我讓車來接你。你慢慢想,有什麼條件都可以提,縣裡能滿足的一定滿足。」
又坐了沒幾分鐘,秦書禮就起身告辭了,他事情多,還得回去處理事物。
蘇建業送到門口,回來看著女兒,一臉擔心:「丫丫,這廠子都那樣了,能行嗎?別到時候沒救活,再落埋怨。」
「先看看再說。」蘇沅禾搖搖頭,「真要是爛透了,我也不會硬接。」
第二天一早,小轎車果然停在了門口。蘇景辰和蘇景揚閒著沒事,也跟著一起去,說想看看縣城的老廠子。
車開到城西邊的針織廠,遠遠就看著蕭條。大鐵門鏽跡斑斑,只有個看門的老大爺搬著小馬扎坐在門口,搖著蒲扇打盹。
院子裡雜草都長了不少,廠房的玻璃窗碎了兩塊,用硬紙板糊著,半點沒有國營大廠該有的樣子。
秦書禮推開鐵門,帶著幾個人往裡走。車間大門一拉,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
偌大的廠房空蕩蕩的,十幾台老式棉毛大圓機、橫機落滿了灰,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連個值班的工人都沒有。
牆角堆著幾捆沒人要的次品布料,蛛網都結上了。
蘇沅禾沿著車間走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
「秦叔,不是我潑冷水。」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秦書禮,「就現在這狀況,真沒什麼救的必要了。原料庫空的,成品庫空的,欠著工資,人心散了,連買棉紗的啟動資金都不知道能不能湊夠。
就剩這幾台老機器,現在市面上內衣款式更新快,他們以前的老款本來就賣不動,再開工也是繼續積壓,撐不了多久還是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