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與顧山林送走最後一桌客人,趙春娘則帶著幾個婦人清理碗筷。
顧初蹲在桌邊,清點著剩下的酒席物資,直到院中桌椅搬空,還未清點完。
顧凡走過去,彈了下他的額頭:「今日喬遷,你也累了,早點休息。」
顧初抬起圓眼,認真道:「今日的數目今日記,隔一夜容易忘。豬肉多用了七斤,酒還剩半壇,趙嬸說剩菜明日可以再吃。」
顧凡收回手,看著懂事的弟弟,心裡熨帖:「你想不想讀書?」
顧初握著筆的手停住,低頭絞著衣角,故作滿不在乎道:「大哥我可以嗎?書院收束脩,還要買筆墨紙張,晚晚又離不開人,我在家也可以的。」
「我問你想不想,沒問你要花多少銀子。」
顧凡直截了當,做主道:「明日隨我去縣城書院試試。能不能進,要看你的本事。」
顧初嘴唇動了動,圓眼裡的歡喜是藏不住,卻是比同齡孩子克制。
「那我便去試一試,若山長覺得我不行,大哥也不必花冤枉銀子。」
顧凡抬手揉亂他的頭髮,淡淡道:「我只負責帶你去,若你自己沒本事,大哥也不會供你。」
顧初趕緊護住頭髮,嘴上說著自己本事不差,腳步卻比平日輕快許多。
夜深以後,顧凡檢查了院門,又給牛羊添過草料,這才提著燈回到正屋。
他推開房門,腳步忽然頓住。
阿煙已經換下紅衣,只穿著乾淨的淺色寢衣,抱著被子睡在床里側,烏黑長髮散在枕邊,占去了大半張床。
顧凡揉了揉眉心,走到床前輕聲喚道:「阿煙,醒醒。」
阿煙睜開眼睛,先是懵然片刻,認出他後立即眉眼彎彎,把身邊的被子往裡拉了拉。
「夫君回來了,阿煙替你暖好被窩了。」
顧凡把燈放在桌上,抻平衣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沒有波動。
「你的房間在東廂,床和被褥已經鋪好。」
「阿煙知道。」
「那你為何睡在這裡?」
阿煙抱著被角坐起來,眼睫忽閃幾下,柔聲道:「青娘嬸說,夫妻本來就該睡在一張床上。阿煙若每日住東廂房,村里人看見了會說閒話。」
顧凡沒想到李青娘連這種話都教,眉心隱隱感到頭痛。
「村里人夜裡不會趴牆頭,看你睡在哪間房。」
阿煙認真想了想,隨後低著眼睛道:「青娘嬸還說,阿煙要給夫君延續香火,只有睡在一張床上,家裡才會有寶寶。」
顧凡剛端起桌上的茶水,聞言險些把茶碗捏碎。
「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夫君臉皮薄,讓阿煙主動一些。」
阿煙把被子往外掀開一角,仰起臉望著他,清麗眉眼間全是無辜。
「夫君,阿煙已經很主動了,寶寶什麼時候會有?」
顧凡沉默片刻,放下茶碗,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生怕自己解釋得不清楚,她明日會繼續去問旁人。
「第一,我只有十四歲。」
「阿煙不嫌夫君小。」
「這不是嫌不嫌的問題。」
顧凡揉按眉心,繼續沉靜道:「第二,你我對外雖是夫妻,卻還沒有正經拜堂。第三,睡在一張床上不會無緣無故有孩子。」
阿煙聽懂前兩句,卻在第三句停住,疑惑道:「那要怎樣才會有?」
顧凡看著她求知若渴的模樣,額角隱隱發跳。
這個問題若真解釋下去,今晚誰也別想安穩。
「等正經拜堂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阿煙歪了歪頭,似乎仍不滿意這個答案,卻聽出顧凡沒有趕她走的意思,立刻心滿意足地躺回枕上。
「那阿煙等夫君長大。」
「現在回你的房間等。」
「阿煙已經睡著了。」
她說完便閉上眼睛,甚至把被角拉到鼻尖,只露出輕輕顫動的睫毛。
顧凡站在床邊看了片刻,沉靜道:「睡著的人不會說話。」
「這是夢話。」
阿煙閉著眼睛回答得極快。
顧凡被她堵得無話可說,又不能當真把一個傷勢未愈的姑娘從床上扔出去,只得從櫃中取出另一床被子,準備去外間長椅將就一夜。
他剛轉身,衣袖便被阿煙抓住。
「夫君去哪裡?」
「外間。」
「青娘嬸說了,新婚夫妻分房睡不吉利。」
「她還說了什麼,你一次說完。」
阿煙睜開眼睛,眼底藏著得逞後的狡黠,嘴上卻仍舊軟糯道:「青娘嬸說,夫君若是不肯,阿煙便哭給你看。」
顧凡眉峰微揚:「那你哭一個。」小東西真粘人。
阿菸嘴角一癟,努力醞釀半晌,眼睛依舊乾乾淨淨,只能把他的衣袖攥得更緊。
顧凡看著她強裝委屈的模樣,終究沒把衣袖抽回來。
「只此一夜。」
阿煙立即往裡挪動,給他讓出大半張床,眉歡眼笑道:「夫君最好了。」
顧凡吹熄燭火,和衣躺在床外側,兩人中間還隔著疊成長條的被子。
他本以為這樣便能相安無事,誰知阿煙睡熟以後極不安分。
先是把中間的被子踢到床尾,隨後翻了個身,雙臂抱住顧凡一條胳膊,連半邊被角也一併捲走。
顧凡揉了揉眉心,有些生無可戀。前幾天睡在一個炕上也沒見啊煙有這種睡姿啊?
試著抽回手臂,阿煙卻抱得更緊,還迷迷糊糊地往他這邊挪了挪,整個人如同八爪魚般纏住他的衣袖和被褥。
「夫君,別走……」
她聲音嬌柔,顯然真的睡熟了,只是嘴角勾勒著一抹弧度。
顧凡聽見這句夢話,原本準備把人推開的手停在半空,最終化為替她蓋好被角的溫柔。
新床足夠寬,阿煙卻是和他越粘越緊。他一動就能感受到那抹溫柔,他不動手臂又被壓得發麻。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顧凡閉著眼睛忍了許久,腦中已經把清心決背了不下三遍,卻始終沒有半點睡意。
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阿煙依舊睡得安穩。
顧凡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仍抱著自己手臂的姑娘,低聲道:「今夜之後,你必須回東廂。」
阿煙沒有醒,在睡夢中收緊手臂,把他的衣袖又往懷裡拽了一截。
天色剛亮,顧凡便起床套好馬車,又準備了一包點心和兩斤臘肉作為拜訪書院的禮物。
顧初早已換上最乾淨的衣裳,明明激動得一夜沒睡好,嘴上卻說只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