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煙抱著晚晚上車時,還特意給了顧初一小包糕點。
「大嫂,你不是說讀書人不能總想著吃嗎?」
顧初接過紙包,圓眼裡帶著狐疑。
阿煙替晚晚整理好小帽,輕聲細語道:「這是怕初哥兒考校時餓著,不是讓你貪嘴。」
「那便放在我這裡,以備不時之需。」
顧初把糕點仔細收好,隨即挺直腰背,仿佛方才藏點心的人不是自己。
......
馬車抵達縣城後,顧凡按照顧長河給的地址,來到白雲書院門前。
書院大門古樸,門旁立著一塊石碑,院中不時傳出整齊讀書聲。
門房得知顧凡是帶弟弟求學,沒有因為三人衣著普通便出言輕慢,先問了顧初的年紀和識字情況。
顧凡如實回答:「八歲,能認一些常用字,會簡單記帳,沒有正經拜過先生。」
門房登記姓名,又讓他們在偏廳等候,自己進去稟報山長。
不多時,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走進偏廳。
山長沒有先看顧凡帶來的禮物,讓顧初站到書案前,問了幾個簡單問題。
顧初開始還有些拘謹,等山長問起家中帳目如何記錄,他便逐漸鎮定下來,把每日收入、支出與余錢,如何分列說得清清楚楚。
山長捋著鬍鬚聽完,從案上取出《千字文》,隨意翻開一頁。
「老夫讀一段,你聽過以後複述,不求一字不差,只看能記住多少。」
顧初點頭應下,雙手放在膝上,沒有再去看身旁的顧凡。
山長語速不快,卻只讀了一遍。
讀完以後,他將書頁合起,抬手示意顧初開始。
顧初閉眼回想片刻,從第一句開始複述,中間停頓兩次,漏掉幾個字,又把一處次序說反,倒也記住了九成。
偏廳內安靜下來,山長眼中的審視漸漸化作滿意。
「記性不錯,心也能靜下來,只是根基太淺,字認得不全,禮數與章句都要從蒙學補起。」
顧初沒有因誇讚得意,反而起身行禮道:「學生願意從頭學。」
山長看向顧凡,正色道:「書院可以收下他,先入蒙學,每年束脩照例繳納20兩,筆墨紙張另備。」
「院中有同齡學子的住處,四人一間,也可每日來回,你們自行選擇。」
顧凡輕撫下巴,來回趕路太耽擱功課,留宿書院雖有不便,卻能讓顧初真正融入同窗。
「讓他留宿,與同齡學子同住。」
山長捋了捋鬍鬚,見顧凡沒有反悔的意思,便將書院的規矩仔細說明。
「書院留宿的學生,平日不得隨意出入,每月逢休沐方能歸家,其餘時候若無長輩重病,家中喪事等緣由,便要安心留在院中讀書。」
「蒙學雖不比經義班繁重,可每日晨起誦讀,午後習字,晚上還要溫習當日功課。既然入了書院,便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顧初原本還挺直腰背,聽到每月休沐才能回家,小臉一點點垮了下來。
他低頭掰著手指算了算,又看向顧凡,圓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大哥,你方才只說讓我留宿,可沒說平日不能回家。」
顧凡把他的變化收入眼底,沉靜道:「現在知道也不遲。」
「怎麼不遲?」顧初抱緊裝著糕點的小紙包,悶悶不樂道:「二十兩束脩已經夠貴了,如今還要把我關在書院裡。大哥這不是送我讀書,是花二十兩銀子把弟弟送走。」
偏廳里靜了一瞬,門房低頭整理名冊,肩膀卻輕輕抖了一下,山長也捋著鬍鬚,沒有因孩子的抱怨動怒。
顧凡眉峰微揚,伸手把顧初拽到身前,替他整理好因為坐立不安而皺起的衣襟。
「若真想把你送走,二十兩可以買不少糧食,何必還要替你準備筆墨紙張?」
「那是因為我吃得少,不值二十兩。」
顧初嘴上說得硬氣,手指卻已經攥住顧凡的衣角,顯然真正計較的不是銀錢,而是捨不得離開家。
顧凡沒有取笑他,手掌落在他的肩頭,語氣認真了幾分。
「讀書不是為了讓你離家,而是為了讓你以後有本事護住這個家。」
「你記性好,會算帳,也能從別人的話里找出漏洞,可你不識律法,不懂文章,哪怕有人把假的契紙擺到你面前,你也未必看得出來。」
顧凡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顧初抱著的糕點上。
「咱家如今有宅子、有田,也有些銀錢,可這些東西不是關上院門便能永遠守住。」
「今日你走出家門,是為了來日再有人欺到門前時,你不必依靠大哥替你擋。」
顧初抿緊嘴唇,原本準備好的反駁大哥的話,到底是收住了,他能明白大哥的用心。
想起縣衙傳喚那日,自己只能抱著晚晚守在家中,想起老宅一次次找上門時,所有事情都是顧凡站在自己身前處理。
他一直說不願成為大哥的累贅,可若連幾日離家的苦都吃不了,這句話便只剩嘴硬。
阿煙抱著晚晚坐在旁邊,見顧初低著頭不說話,便輕聲細語道:「初哥兒不是被送走,只是換個地方學本事。」
「夫君和阿煙會照顧好晚晚,也會把你的屋子收拾乾淨,等你休沐回來。」
她把晚晚往前抱了抱,柔聲哄道:「晚晚,快告訴二哥,讓他安心讀書。」
晚晚聽見熟悉的聲音,小腦袋動了動,細小的手掌從襁褓里伸出來,恰好抓住顧初的衣角。
顧初低頭看著妹妹,圓眼裡的委屈頓時散了大半。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晚晚小手,仔細替她掖好襁褓,悶聲道:
「我沒說不讀,只是晚晚還這么小,等我休沐回來,她若是不認識我了怎麼辦?」
「你每次回來帶點零嘴,她一定記得。」顧凡平靜道。
顧初立即抬頭,控訴道:「大哥,晚晚又不是我,她才不會為一口吃的認人。」
顧凡唇角微彎,沒有拆穿他方才把糕點藏進懷裡的動作。
阿煙眉眼彎彎,把晚晚重新抱穩,軟聲道:「晚晚若敢不認二哥,阿煙便把初哥兒藏好的零嘴給他,告訴她這是初哥兒給的零嘴。」
顧初被說得臉上發燙,趕緊護住懷裡的紙包。
「大嫂,那是你給我的,不算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