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正堂廊下一片死寂。
諸大人的手頓住了,眼底滿是驚疑。
一個長在偏僻山村,年僅十四歲的農家少年,竟能將謀士格局剖析得如此透徹,甚至一針見血指出他多年來的心結與困局。
顧凡提起茶壺,給諸大人的茶盞重新斟滿熱茶,水汽裊裊升起。
「老先生方才問我,如何替阿煙破局。」顧凡坐直身軀,語氣平靜而冷冽,
「在晚輩眼中,這世道吃人,謀天下太虛無縹緲,那是聖人的差事;而謀人又太蠢,那是飛蛾撲火的自戕。」
顧凡迎上諸大人震撼的目光,字字清晰:「若天下大亂,我願做那第二種『謀己』的軍師。或者說,我更願被稱為『毒士』。」
「毒士?」諸大人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錯,毒士。」顧凡撫了撫下巴,眸光沉靜如淵,「行事無需顧忌所謂大義名分與朝堂規矩。」
「誰若敢動阿煙一根汗毛,我便挖斷誰的根基;朝廷若要削藩滅口,我便斷其糧道,引水灌城,甚至挑動諸王內訌,讓天下大亂,使朝廷無暇北顧。」
顧凡整理好衣袖,嘴角泛起一抹冷意:「毒士者,謀己、謀親、謀生路。」
「只要能保全阿煙與我顧家上下周全,哪怕背負千古罵名,哪怕天下縞素,與我何干?」
啪嗒!
諸大人手猛然一顫,茶水濺在手背上,卻渾然未覺,整個人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眼前的顧凡,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這絕非一個農家少年該有的心性和膽魄!
那份將天下規矩與皇權法度,踩在腳下的冷酷從容,便是京城浸淫權謀數十載的宿老,也未必具備。
諸大人強行壓下心頭的駭然,抹去手背上的茶水。
他抬起頭,眼神轉為凌厲,冷聲發難:「好一個毒士謀己!好一個不擇手段!」
「大話誰都會說,可你如今不過是一介白丁,無兵無權,甚至連縣城的官道都未走全。」
諸大人緊盯著顧凡,字字誅心:「面對皇權天威與數萬鐵騎的碾壓,你區區十四歲的布衣小子,又能奈它幾何?!」
正堂廊下,諸大人面色沉凝,長須顫動,目光直視十四歲少年。
見他不答,冷笑一聲:「怎麼?方才還口若懸河講什麼謀士三境、毒士自保,眼下被老夫問到根本,反倒沒話講了?」
「老先生何必焦躁。」
顧凡抬起眼眸,沉著從容:「晚輩不過是在想,老先生身在局中數十年,為何偏偏對大周最大的那一處死穴,視而不見。」
諸大人眉頭擰得極深,冷哼道:「大周死穴?如今北疆初定,四海昇平,朝野上下雖有暗流,但天子尚在,何來動搖國本的死穴?」
顧凡嘴角噙著從容的弧度,身子往後靠了靠。
「老先生此言差矣。」
顧凡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水痕:「當今天子確實文治武功,威壓四海,可如今天子年歲幾何?」
諸大人神色微滯,下意識答道:「陛下今年已過花甲之年。」
「花甲之年,氣血漸衰。」
顧凡手指輕輕一點,字字切中要害:「天子春秋已高,可膝下那九位皇子,如今是正當壯年的人中龍鳳。」
諸大人聽到這裡,眼皮一跳,手掌猛然收緊。
「當朝大皇子居長,執掌京營部分兵權,身後有後宮貴妃母族撐腰;二皇子占嫡,深受清流文官與世家門閥擁戴;四皇子陰鷙果決,暗中聯絡六部要員;七皇子常年督運糧餉,廣結地方督撫。」
這是昨日葉驚凰和他說的,然後顧凡再結合前世的眼光推算出來的。
顧凡捻過桌上茶葉碎屑,慢條斯理地開口:「九位皇子,各懷心思,各有黨羽,暗中把持漕運、鹽鐵、兵甲與科舉門生,分明早已是擺在檯面上的『九龍奪嫡』。」
諸大人在廊下陷入沉思。
暗一在牆外聽得心驚肉跳,後背浸出冷汗,連呼吸都停住了。
諸大人坐在椅子上,臉色變幻不定,胸膛微微起伏:「你……你一介農家少年,足不出縣,怎會如此清楚朝中局勢?!」
「天下之事,見微知著。」
顧凡語氣散淡:「縣城茶樓里傳唱的邸報,鎮上糧行鹽鋪每隔三月的糧價浮動。
官道上頻繁調換的驛卒令旗,再加上昨夜阿煙說了點,只要用心去瞧,哪一樣看不出端倪?」
諸大人面頰抽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啞口無言。
顧凡提起青泥小茶壺,重新替諸大人斟茶,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
「九龍奪嫡已成水火之勢,老天子尚在人世,尚能平衡各方。」
顧凡目光灼灼,語調微沉:「敢問老先生,若是有一日,老皇帝龍馭賓天,這天下會變成何種模樣?」
諸大人的手停在半空,臉色一變。
「奪嫡從來不是過家家,那是贏者通吃,輸者萬劫不復的生死搏殺。」
顧凡豎起食指,語氣冷峻:「一旦老天子咽氣,京城必起血雨腥風,皇城九門封鎖,禁軍與私兵在長街廝殺,文臣武將抄家滅族,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
諸大人咬緊牙關,強自撐著心神反駁:「朝堂奪嫡乃是京城內鬥,葉家軍遠在西北關外,手握二十萬重兵,關山阻隔,何至於被捲入死地?!」
「老先生,您真當那九位皇子是傻子不成?」
顧凡搖頭失笑,眼底閃過嘲弄:「二十萬常年征戰,驍勇善戰的西北鐵騎。
在大周版圖上是何等分量?那是足以定鼎乾坤,改朝換代的無雙利刃!」
諸大人身子微顫,茶水自盞中晃了出來,落在長袍上渾然未覺。
顧凡站起來,負手踱步走到迴廊邊,望著庭院中盛開的棗花,聲音在廊下迴蕩。
「在奪嫡的皇子們眼中,西北軍根本不是旁觀者,而是一塊誰都想搶到嘴裡,又誰都害怕被對手奪走的肥肉!」
顧凡轉過身:「他們會用一切手段拉攏阿煙,或許以皇后之位?或許以金銀財富?良妻美妾?亦或者拿西北二十萬將士的物資糧餉作為要挾?」
諸大人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卻不得不承認,顧凡說的與他無數日夜,推演的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