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吱呀一聲拉開。
顧凡穿著利落的青灰短打,長發束在腦後,神色沒有慌亂,扶住喘粗氣的顧山林。
「林叔,莫急,喘勻了氣慢慢說。」
阿煙端著一碗水快步走出來,素白裙擺隨著步伐晃動,將水碗捧到顧山林面前,細軟怯生:「山林叔,您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夫君在這兒呢,天大的事夫君都能解決。」
顧山林接過水碗仰頭灌下,抹了把青茬鬍子,鐵鍬頓得咚咚作響:「凡哥兒,真出大事了!今早我去巡田,
村西二十畝地里的秧苗,葉子發黃髮焦跟爛草一樣!村里那群嘴碎的都在看笑話,說你今年要顆粒無收啊!」
西廂房木門應聲而開,諸大人披著深藍錦袍踱步出來,身後跟著暗一。
諸大人眉頭微蹙,看向顧凡:「二十畝地全枯了?那批糧種莫非耐不住夏天的日頭?」
「非但不是遭災,反倒是天大的喜事。」
顧凡撫了撫下巴,神秘一笑:「番薯與土豆不比麥稻,藤蔓枯黃髮蔫,是地底下的塊莖已然成熟,把上頭的養分全吸了進去,正是開挖的大好時機。」
顧山林愣在原地,手裡的鐵鍬懸在半空:「熟了?你是說……長在土底下的東西熟了,葉子才會發黃?」
「正是這個道理。」
顧凡從門後取來鐵鍬,遞了一柄給周平:「山林叔,召集村裡的族人和鄉鄰,今日咱們開鐮起糧。」
阿煙上前,替顧凡整理衣領,兩汪明眸彎成月牙,滿臉崇拜:「夫君懂得真多,阿煙方才也嚇了一跳呢,聽夫君一說心裡就踏實了。夫君待會兒下地可莫要累著,阿煙給夫君備著酸梅湯。」
顧凡心頭格外受用,順手捏了捏軟乎乎的耳垂:「乖乖在家同吳嬤嬤看好晚晚,待會兒挖出好東西,讓孫大娘給你烤著吃。」
諸大人在旁邊瞧得嘴角直抽,暗暗搖頭,這丫頭平日在軍營,號令三軍時眉頭都不眨,如今在這農家少年跟前,倒真成了離了夫君,活不下去的小嬌娘。
……
田壟四周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顧長河拄著拐杖站在前頭,幾個族老蹲在田邊,揪著枯葉長吁短嘆。
「凡哥兒來了!正主來了!」
不知誰高喊了一聲,人群嘩啦啦讓開道。
顧凡領著顧山林、周平踏上田壟,諸大人與暗一則負手立在不遠處的高坡觀望。
顧長河顫巍上前,老臉上滿是擔憂:「凡哥兒啊,你這從外地弄來的稀罕種子,可是被日頭曬死?這藤蔓全趴在泥里,可還能救?」
顧凡對著族長拱手施禮:「村長放寬心,今日小子讓大夥見識見識,神糧的真容。」
說罷,顧凡走入一壟番薯地,雙腳站定,雙手握緊鐵鍬用力一貫,鐵鍬斜斜插進泥土中。
他身負神力,臂膀肌肉微鼓,手腕向上一挑!
泥土整塊翻開,帶起泥土的芬芳。
伴隨著泥塊的碎裂,粗壯的暗紅根莖,破土而出!
顧凡伸手握住主藤,手臂發力向上一提!
嘩啦啦——!
泥土簌簌滾落,一串如紅玉般的大塊莖,顯露了真面容!
主根周圍掛著六七個紅皮番薯,個個粗壯如成人小臂,最大的堪比尋常孩童的腦袋,表皮是紫紅色澤,重得藤蔓往下墜。
所有的質疑,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嘈雜議論的村民們張大了嘴巴,吸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顧山林眼珠瞪得溜圓,手裡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撲通一聲在田壟邊跪下,顫抖著捧住那串番薯。
「這……這地底下……當真能結出這般大的糧食?!」
顧山林帶著哭腔,摳掉表皮的泥巴,露出裡頭紅潤的果肉,眼淚刷地滾下來:「老天爺開眼啊!這一顆……單是這一顆,怕是就有二斤重啊!」
「我的親娘咧!這哪是糧食,這是地里的金疙瘩啊!」
人群里不知哪個老漢尖叫出聲,緊接著整個田埂炸開了鍋。
「快看!旁邊那一窩也翻出來了!」
周平在另一側揮動鐵鍬,翻開旁邊的土豆壟。
一鍬下去,白花花、黃澄澄的土豆,猶如鵝卵般接連滾出,每一株根系下,結著十幾個拳頭大的土豆,個個皮薄肉厚,滾了一地。
顧長河丟開拐杖,跌跌撞撞撲到田裡,抓起兩個土豆摟在懷裡,枯瘦的身子劇烈顫抖:「神跡……這是祖宗顯靈,天降神糧啊!」
高坡之上,端著架子的諸大人再也坐不住了。
快步衝下土坡,徑直走到壟旁,彎下腰,親手挖出一顆番薯。
感受著結實的分量,諸大人呼吸加重,喉結滾了幾次。
他執掌西北軍錢糧大權十數年,大周朝最好的水澆地,麥子畝產不過兩百餘斤,遇上災年不足百斤。
而眼前這一株作物的分量,竟抵得上尋常麥田一小壟的收成!
「顧凡!」
諸大人聲音發顫,抓著那顆番薯:「這東西……生長期要多久?耐不耐旱?一畝地能收多少?!」
顧凡慢條斯理地將鐵鍬插在泥里,從容開口:「從插秧到收穫,不過三個多月。此物耐旱耐貧瘠,哪怕是沙土地、荒山坡,只要水氣足夠就能長。」
他轉頭看向目瞪狗呆的顧山林:「山林叔,架大秤!咱們當場稱一畝地,讓長輩們看個明白!」
「對!架大秤!快抬大秤來!」
顧山林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門大吼,全村幾十個青壯漢子如夢初醒,嗷嗷叫著衝進田裡。
拔藤的拔藤,刨土的刨土,撿果實的撿果實。
村民們此刻全都紅了眼,一個個捧著番薯土豆,生怕磕破了皮。
兩根粗壯的槓桿架在田頭,兩隻大柳筐裝得冒尖。
「起秤——!」
四名壯漢用力但上肩膀,秤砣一路挪動,直到最外端的刻度。
負責看秤的族老揉了揉眼睛,吼得破音:「這一筐……足足一百八十斤!」
「第二筐……二百一十斤!」
「第三筐……」
隨著一筐筐過秤,族老手裡的炭筆,在木板上飛快划動,手腕顫動但不妨礙他寫數字。
不過一畝地的收成,就在地頭堆起了小山。
族老算完最後一筆,噗通一聲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母地……刨去泥土折損,實收四千零二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