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拱手謝恩:「草民代荒灘數千難民,謝過明府大人天恩。」
正堂之內,茶香裊裊。
崔衡端著青瓷茶盞,並未急著飲用,目光越過敞開的門扉,望向天際依舊毒辣的日頭,眉心擰成了川字。
「顧小友,免稅與撥糧之事,本官既已許諾,便斷無反悔之理。」
崔衡放下茶盞:「可有句話,本官不得不潑一盆冷水。」
顧凡拱手:「明府大人請講,草民洗耳恭聽。」
「水是莊稼的命根子。」
崔衡站起身,在堂內踱步,手指點著腰間玉絛。
「幽州大旱,薊州亦是二十餘日滴雨未降,青石河水位每日都在下退。
你圈下百餘畝荒灘,聚起數千流民,章程定得再好,若無水源引灌,地里長不出苗,秋後拿什麼兌現諾言?」
李德成在一旁欠身,跟著附和道:「明府大人所言極是,眼下各鄉各村都在為爭水械鬥,
這荒灘地勢偏高,挑水澆地無異於杯水車薪,若是到了秋後無收成,數千流民斷了糧,怕是立時便要生亂。」
阿煙端著盛放蜜餞的小托盤,悄悄挪了一步,素白的裙角貼著顧凡的長衫。
伸出纖細的玉指,扯了扯顧凡的後襟,仰起白淨的小臉,眼眸里泛著關切。
「夫君,兩位大老爺說得好嚇人,那咱們新開的地,當真會幹死麼?」
顧凡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開口:「夫人莫慌,天無絕人之路。」
顧凡收回手,迎著崔衡的憂心目光。
「明府大人,李縣尊,二位可知村西河灣處,如今是何光景?」
崔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河灣?無非是亂石灘涂,水流漸涸,還能有何玄妙?」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顧凡側身相請:「兩位大人若是不嫌日頭燥熱,不妨隨草民移步村西,去瞧上一瞧。」
崔衡眼中閃過疑竇,與李德成對視了一眼,揮袍:「好!本官便隨你去走這一遭!」
阿煙取下一頂細篾草帽,踮起腳尖,戴在顧凡頭上,又將竹筒掛在顧凡腰間。
「外頭暑氣重,夫君戴上草帽莫要曬著,渴了喝竹筒里的水。」
阿煙柔柔糯糯地叮嚀著,又轉頭對著崔衡與李德成盈盈一福。
「兩位大老爺也慢些走,鄉野路窄,莫要絆了腳。」
李德成連忙抬手回禮,嘴裡直呼「顧夫人客氣」。
崔衡看著阿煙溫順知禮的模樣,撫須稱讚:「顧小友年紀輕輕,不僅胸有丘壑,內助亦是這般賢淑溫婉,實乃好福氣。」
顧凡整理了一下帽檐,嘴角微動:「大人謬讚,草民帶路。」
一行人出了新宅,沿著黃土道向西行去。
腳下泥土曬得滾燙,踩上去帶起塵渣,田埂的野草耷拉著葉子,充斥著枯敗之氣。
崔衡走在路上,眉頭越收越緊。
「這等酷暑乾旱,老夫為官二十載,也未曾見過幾回,若是再不下雨,怕是連井水都要幹了。」
李德成用袖口擦著油汗,喘著氣:「明府大人,前頭便是村西河灣了,下官記得此處水流湍急,尋常無法築壩蓄水。」
話音未落,清脆有節奏的轉動聲,斷斷續續飄了過來。
緊接著,是水流自高處傾瀉而下的巨響。
崔衡腳步一頓,眼中露出驚愕之色:「這聲響……是瀑布?這荒山野嶺哪來的大水?!」
「大人往前看便知。」
顧凡抬手指引,腳步不疾不徐。
繞過亂石堆,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
只見河灣急流之中,矗立著兩丈多高的木輪。
十二根油杉木輻條如大傘撐開,河水奔涌撞在板上,帶動巨輪緩慢地旋轉。
木輪懸掛沒入水中的木筒,灌滿清澈的河水,隨著木輪升至兩丈自然傾斜。
大股清水傾瀉而出,落入木製引水渠中。
河水順著石渠分流,湧向遠處的荒灘,新開闢的壟溝,立時水滿溝平!
崔衡怔在原地,渾然不覺官靴踩在水裡,嘴唇激動到顫抖。
「這……這是何物?!」
崔衡快步來到水渠,俯下身子,捧起冰涼的渠水,激動到鬍鬚直抖。
「不用一頭耕牛,不用一名民夫挑抬,河水便能自個兒爬上兩丈高?!」
李德成驚得官帽歪了邊,指著轉動的木輪,險些大舌頭。
「顧老弟…這...這也是你造出來的?!」
顧凡站在渠邊,神色平和:「回大人,此物名為水車,亦稱筒車。借水力而行,日夜不息,一晝夜可引水灌溉百畝良田。」
崔衡豁然起身,雙手扣住顧凡臂膀,失聲大喊:「巧奪天工!真乃魯班在世之奇技啊!」
崔衡胸口劇烈起伏,轉頭對著李德成高呼:「李知縣!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若是將此水車造法推廣至全州,沿河兩岸數十萬畝旱田,皆能得活!千千萬萬的農戶,不用頂著烈日挑水累死在田埂!」
李德成連連擦汗,彎腰拱手:「明府聖明!顧老弟此番創舉,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顧凡任由崔衡抓著衣袖,身子後退半步,解開腰間竹筒,遞給崔衡。
「明府大人且潤潤嗓子,水車雖能解灌溉之急,但草民以為,真正能救天下黎民的,並非這轉動的木輪。」
崔衡接過竹筒灌了口水,抹去嘴角殘水,眼中滿是不解:「水車能引水救田,還算不得根本?那何物才是根本?」
顧凡伸手指向水渠旁,連綿成片的試驗田。
「是地里種的東西。」
崔衡順著顧凡的手望去,只見二十畝田地里,再次種植的藤蔓枯萎發黃,蔫蔫地伏在土壟上,毫無生機。
這是顧凡加大靈泉水投入的成果,目的就是為了這次的機會。
崔衡眼中的熱切退去大半,長嘆一聲:「顧小友,你莫不是在說笑?這田裡的苗子都快旱焦了,瞧著便要絕收,這等劣種,如何救得了天下黎民?」
看水車的顧山水聽見這話,扛著鐵鍬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這位大人,您這可就看走眼了!
俺們凡哥兒種的神物,跟尋常麥子穀子不一樣!這藤子枯了,正是地底下長成了大貨呢!」
當然這人也是顧凡特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