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骨肉,本就該受著這等福分。」顧凡攬了攬她的腰,朝車外喚道,「周平,轉道去城東。」
「得令!」周平甩開馬鞭,駿馬長嘶拐入東街。
城東萬祥乾貨行,與聚豐糧行並排而立,門臉足有五間。
夥計里外跑進跑出,客商絡繹不絕,算得青山縣數一數二的大買賣。
馬車停在轅門前,周平躍下馬車,掀開帘布,顧凡攜著阿煙步入乾貨行。
堂內櫃檯寬敞,留著八字鬍的中年東家,噼里啪啦撥著鐵算盤。
「幾位客官挑點什麼?若是買二兩紅棗半斤枸杞,往左手櫃檯去,那處有學徒伺候。」劉東家未抬頭,隨口應付。
顧凡走到櫃前,採辦單子放到櫃檯:「二十頭宰殺洗淨的壯羊,上百隻雞、鴨、鵝。」
「兩大箱江淮乾貝,上等赤砂糖百斤,餘下各類香料按單配齊,初五破曉前,運抵青石村。」
劉東家撥算盤的手猛地頓住,掀起眼皮打量顧凡。
少年不過十四五歲,長衫乾乾淨淨,身旁跟著個覆著輕紗的嬌柔婦人,
身後唯有一名隨從,無半點高門儀仗。
劉東家抽回算盤,身子靠著太師椅,斜眼道:「這位小哥莫不是拿老夫尋開心?」
「二十頭肥羊,上百隻雞、鴨、鵝,還有海味乾貝?你可知這些行貨是給何人備的?」
顧凡未動,平淡接話:「開門做生意,銀貨兩訖,我照市價給銀子,何來挑客人的道理?」
「呵,銀貨兩訖?」劉東家冷笑一聲,「山道坑窪難行,青石村離縣城二十里地。」
「這等大宗細貨,平日專供高門大宅,老夫憑甚給你送去窮鄉僻壤?」
「商行有商行的規矩,這等單子,得先驗資,當面付清現銀方肯接!」
抓起筆飛快勾畫幾筆,隨後帳冊一拍,高聲吆喝:
「二十頭肥羊、上百隻雞、鴨、鵝、乾貝外加腳料運耗,一共三百二十兩現銀!
拿得出銀子,老夫認你這主顧。若是拿不出,休要在這打臉充胖子!」
這一嗓門又尖又亮,滿堂選貨的行商掌柜,齊刷刷轉身駐足吃瓜。
「二百八十兩?這小子毛都沒長齊,哪來這許多銀錢?」
「瞧著一身素青布袍,怕是哪個土財主家的庶子,偷跑出來擺闊綽。」
「劉東家這算盤打得精,一口氣要全額現銀,這少年郎怕是要下不來台咯。」
議論聲紛沓而來,阿煙在帷帽之下眉心微蹙,縴手暗自收緊。
身子往顧凡身側靠了靠,軟糯中帶著幾分委屈:
「夫君,他們怎這般欺負人,明擺著瞧咱們穿戴素淨呢……」
顧凡拍了拍她的手,神色不見焦躁,右手=摸出一疊票據。
「啪」!
百兩的銀票,整齊放在長案上。
晨光下「憑票即兌紋銀一百兩整」,熠熠生輝。
顧凡淡漠掃視劉東家:「四百兩,這裡是四張銀票。」
劉東家眼珠子登時溜圓,脖子伸得老長。
兩撇胡抽抽,方才的倨傲凝固在麵皮上。
做夢也沒想到,看似普通的農家少年,隨手甩出幾百兩銀票,眼皮都不眨一下。
滿堂看熱鬧的立時啞口無言,剛才發笑的掌柜悻悻縮頭,不敢多言半字。
劉東家喉頭上下滾動,雙手按在銀票上,眼底划過貪婪:
「咳……小哥果然家底殷實,只是……這銀錢雖足,初五破曉送抵青石村,委實太難為人了。」
他裝模作樣地嘆氣,搓著手腕:「近來連日陰雨,山道泥濘濕滑。」
「這二十頭肥羊和上百隻各色家禽,少說得徵調六輛大車,十幾個夥計通宵趕路。」
「萬一翻了車跌了貨,誰擔待得起?若是沒有個五十兩額外腳錢貼補,這趟苦差怕是沒人肯走啊……」
這是吃准了買主急於要貨,臨時坐地起價。
看著貪婪無度的市井商賈,顧凡從容抬手,整理了下衣袖。
袖袍向後掠起,腰間懸掛的赤銅令符,撞入劉東家眼帘。
盤螭雲紋環繞四邊,四個大篆「大周敕封」——
食邑青山·青石伯!
整座大堂在令牌出現的剎那,凝結了。
劉東家身形顫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泛黑。
糙!劉東家暗自打嘴巴,自己這是貪上了頭!
連前段時間,傳的沸沸揚揚,封弟青山的少年伯爺,就住在青石村都忘了!
青山縣誰人不知,青石村出了個年僅十四歲便因神糧獲封食邑,青石伯?
那是准設兩百私兵,連知縣李德成都得跪迎的大人物!
他方才……竟然當著這位主兒的面,叫囂著讓他滾,甚至還敢坐地起價?!
「噗通!」
劉東家沒了骨頭,從櫃檯後翻了出來。
「伯爺……青石伯爺!草民瞎了狗眼!草民長了一張爛嘴啊!」
劉東家面無人色,左右開弓,連環抽擊,『啪啪』響。
「草民該死!草民豬油蒙了心!伯爺饒命啊!」
劉東家涕淚齊流:「初五!不用初五破曉!草民親自帶人套車押送,保管準時送達!」
周圍的夥計與客人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趴在地上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阿煙在帷帽下抿唇輕笑,嗓音清脆柔順,附在顧凡耳邊低語:
「夫君的名頭在青山縣可真好使呢,瞧把這掌柜嚇得,連頭都不敢抬了。」
顧凡收回令符,掃了眼劉東家,語調未起波瀾:
「契紙收好,定銀收足,初五見不到東西,後果你自個兒掂量。」
「草民明白!草民縱然把骨頭敲碎了餵馬,也不敢誤了伯府的吉日!」劉東家趴在地上抖若篩糠,嘶聲應諾。
顧凡不再看他,攜著阿煙轉身走了出去。
上了馬車,車輪轔轔轉動,離開嘈雜的城東集市,轉入青磚鋪地的文廟街。
兩旁的民宅漸漸稀疏,古柏與青瓦粉牆多了起來。
顧凡抬手撩開車簾,望向不遠處那座隱於綠蔭之中的院落,眸色漸漸轉深。
「夫君,可到了白雲書院?」阿煙順著車窗望去,覆上顧凡的手輕輕握緊,「夫君的神色有些凝重呢。」
顧凡放下帘子,聲音低沉:「幾月之前,老宅那些人苛扣官府,發放的三兩燒埋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