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縣苦窯,人命輕如草芥。
林玉娘目光掃過那些佝僂的身影,目光最後落在幾個熟悉的背影上,那幾人就是前幾天幫忙砌火炕的人。
哪怕父兄如今氣色好轉,可她依舊能清晰看見他們肩頭、後背曾經留下的深淺鞭痕,藏在衣衫之下,是三年都抹不去的屈辱與傷痛。
從前她不在,無人護他們,他們只能咬牙硬扛,被磋磨、被欺辱、被壓榨。
想到這裡,林玉娘眼底漫起一層冷冽的寒。
世道不公,權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隨意一句話,便能傾覆一戶忠良、碾壓無數人命。
好人蒙冤受苦,惡人高居廟堂。
可憐之人有冤屈,也有本性頑劣。
她不會泛濫聖母心,不會盲目救贖所有人。
她最先要護住的,是她的爹娘、她的兄長、她的至親。
其次,她會親手撕開層層黑幕,平反冤案,還給忠良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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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荒蕪窯場,捲起滿地塵土。
林玉娘緩緩攥緊五指,眸光沉靜堅定。
她一定要想辦法,讓爹娘和哥哥們能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要讓他們得到自由。
半個月後,林玉娘才帶著爹娘和哥哥們回到窯廠。
屋裡這些天,王大已經叫人幫忙收拾好了,屋裡的東西沒人動,火炕也能用了。
林景淵搬來柴火點燃,不過半個時辰,火炕就熱了。
上面鋪上蓆子,在墊一床棉被,躺上去暖烘烘的。
王大知道他們回來了,特意拎著一隻沉甸甸的肥羊腿快步趕來,滿臉真誠感激,雙手將羊腿遞到林玉娘面前。
「公子,多謝你教我們火炕的法子!」
往年夜裡冷風鑽骨、被褥冰涼,人人凍得縮成一團,夜夜難眠,日日畏寒。
可自從有了火炕,屋內整日暖融融的,夜裡睡得安穩踏實,再也不用裹得里三層外三層,更不必日日受凍遭罪。
僅僅半月,所有管事、值守差役全都感念林玉娘的恩情,人人都說遇上了天大的好事。
王大笑得格外憨厚誠懇:「您這手藝簡直是救命的法子!往年一冬凍傷無數,我們當差的也熬得半死,今年整個苦窯上下,人人睡得暖、過得穩,全託了公子的福!」
「這隻羊腿是我前些天上山打獵所得,肉質鮮嫩,一點心意,公子務必收下,給你家叔父一家補補身子。」
林玉娘看著他真心致謝的模樣,沒有推辭,微微點頭接過羊腿:「多謝王管事費心。」
「應該的、應該的!」王大連連擺手,態度愈發恭敬。
如今整個苦窯誰不清楚?眼前這位林公子手握貴人令牌、身懷實用技藝,還得縣令親自偏袒庇護,是他們萬萬得罪不起、只能好生結交的大人物。
他目光掃過修整一新的屋子、溫熱乾爽的火炕,由衷感慨:「公子手藝精妙,您家這火炕砌得最是規整,蓄熱足、暖意久,往後再冷的天,屋裡也暖如春。」
說完他又主動報了近況,給林家徹底吃下定心丸:「公子放心,您一家人外出休養的這些日子,我特意吩咐過,無人敢靠近驚擾你們,周遭雜役、犯人也都嚴加管束,半點不敢滋事。
往後在這苦窯地界,林家便是最安穩的!」
有了火炕這份天大恩惠,再加上縣令的特意叮囑,王大早已把庇護林家當成頭等大事。
林玉娘淡淡頷首:「有勞王管事照拂。」
「分內之事!」王大笑意更甚,又貼心補充,「往後家裡缺柴、缺糧、缺物料,或是兩位公子想換輕鬆活計,您隨時派人知會我一聲,我立馬辦妥。」
寒暄兩句後,王大不願打擾林家團聚休憩,客氣告辭離去。
屋內暖意融融,柴火噼啪輕響。
夏月姝伸手摸了摸溫熱的炕面,眉眼溫柔舒心:「這火炕是真暖和,往後冬天再也不用挨凍了。」
林博文看著桌上新鮮肥嫩的羊腿,心中感慨萬千。
不過半月光景,他們從任人欺凌、苦寒求生的流犯,變成被管事恭敬相待、無人敢欺的人家。
這一切翻天覆地的改變,全是女兒一人掙來的。
林景淵將羊腿接過來收好,笑著說道:「今晚正好燉一鍋羊湯,暖暖身子,好好慶賀我們安穩歸來。」
林景野也眉眼發亮:「好久沒吃過葷腥了,今晚總算能好好改善伙食!」
林玉娘立在屋中,看著家人眉眼舒展、安穩鬆弛的模樣,眼底漾起淺淺溫柔。
半個月的客棧靜養、靈泉藥膳滋補,再加上如今暖屋熱炕安穩棲身,家人的身體已經恢復大半,三年虧空的底子一點點養了回來。
苦窯的寒苦,再也困不住他們。
只是她心底依舊清明——
暖屋、美食、旁人敬畏,皆是浮安。
唯有洗雪冤屈、徹底脫罪,帶家人重獲自由,才是真正的解脫。
不一會兒,錢老大和魏三來到了林家門外。
兩人有些侷促,前些天他們還在欺負人家,如今他們也知道,林家已經不是以前能任由他們欺負的林家了。
「林公子。」錢老大喊了一聲。
林玉娘開門走了出來,她眼神打量著兩人,見兩人有些侷促,側身讓兩人進來,「進來吧。」
兩人走進林家屋子,幾天沒來,林家的屋子徹底變了個樣子,屋子兩側一邊有一個火炕,屋裡原本空蕩蕩的,如今也添置了桌椅板凳,就連火炕上也架著一口嶄新的鐵鍋。
要知道,在這苦窯里,除了那些管事的衙役外,誰家都沒有鐵鍋的。
如今林家什麼都有了,也讓他們心生羨慕。
「你們兩人來有何事?」林玉娘問。
錢老大和魏三兩人對視一眼後,「撲通」一下跪了下來,「林老爺,兩位公子,以前是我們兄弟錯了,請你們原諒我們。」
林博文和林景淵、林景野父子三人不意外,如今他們已經今非昔比了,錢老大和魏三兩人會給他們道歉,是他們意料之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