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今日之後,「林朝」這個名字,再也藏不住了。
各方勢力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在了她的身上。
可惜,誰也不知道,今天在這裡嶄露頭角的林朝竟然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女嬌娥。
但裴元修拜師一事已成,至少,元修有了最好的引路人。
無崖子被狀元樓的掌柜請進了樓里,林玉娘也被請了進去。
廣場上的人流遲遲不散。
萬千書生立在原地,無人肯轉身離去。
尋常時候能遠遠窺見無崖子一眼,已是畢生榮幸,今日大儒親臨、近距離落座閒談,誰都捨不得輕易走掉。
方才一首《將進酒》震碎全場,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今日這場詩會,早已不是普通文人雅集,而是清州府數年難遇的文壇盛事。
不少出身世家、家底豐厚的學子心思活絡起來。
無崖子今日破例收徒,打破數十年不收門生的規矩,可見他並非死板固執之人。
說不定今日心情暢快,若是能上前展露一二學識、談吐得體,僥倖被大儒看中,未嘗沒有再收弟子的可能。
哪怕不能拜入師門,能得無崖子一句點評、半句提點,往後行走文壇、參加科考,都是無上資本。
一時間,無數人目光熱切地望向狀元樓朱漆大門。
除此之外,更多人的心思,落在了方才驚才絕艷的「林朝」身上。
少年一身青衫,年紀輕輕,卻能隨口吟出千古絕唱,連當世第一大儒都自愧不如、甘心退讓,甚至破例為其胞弟開啟師門門檻。
這般通天才情、這般超然胸襟,早已遠超在場所有寒窗書生十倍百倍。
世人向來慕強攀賢。
能結識一位未來必定名動天下的大才,哪怕只是點頭之交、一面之緣,來日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人脈機緣。
不少世家子弟、富庶書生紛紛整理衣袍、撫平褶皺,摩拳擦掌,打算等會兒狀元樓開門,便主動上前攀談結交。
有人低聲議論,滿眼艷羨:「這位林公子當真天人之姿,年紀輕輕,風骨絕世,詩作更是前無古人!」
「誰說不是?連無崖子先生都自嘆不如,此生能結識這般人物,不虛此行。」
「可惜林公子性子淡然,不愛張揚,不然僅憑一首《將進酒》,便可名震大江南北!」
也有人心中暗自揣度,猜測林朝的來歷:
「江南林氏?我從未聽過江南有這般驚世的書香門第。」
「怕是隱世大儒之後,隱居山野,此番方才入世展露鋒芒。」
「不管出身如何,從今往後,林朝二字,必登文壇頂峰!」
眾人議論紛紛,艷羨、好奇、試探、攀附之心交織在一起,將狀元樓外的氣氛烘得愈發炙熱。
樓內廳堂雅致清淨,與外頭的喧囂熱鬧截然兩番天地。
狀元樓掌柜極為殷勤,親自引路,將無崖子請至上首雅座,奉上頂級好茶、精緻茶點。
林玉娘被客氣引至側位落座,位置僅次於無崖子,待遇遠超在場所有旁人。
廳堂里只有寥寥數位清州文壇耆老、地方名士,皆是被特許入內陪同。
無崖子端起清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始終落在林玉娘身上,眼底的欣賞與惋惜絲毫未減。
他心底依舊感慨萬千:此子之才,冠絕當世。
老夫半生治學,閱遍古今詩文,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筆墨通天。
這般驚世大才,不願拜師入我門下,老夫畢生憾事。
別說收他為徒,縱使老夫折節拜他為師,也半點不算埋沒其一身天賦。
無崖子放下茶盞,溫和開口:「林朝,你胸中山河、筆下乾坤,遠超老夫所見世人。
你不願入世為官、不願拜師治學,著實可惜。」
林玉娘從容垂眸,淺笑應答:「先生謬讚。學生天性閒散,不喜拘束,不願混跡朝堂文壇紛爭。
只求護親人安穩,守本心澄澈,便足矣。」
她所求從來不是自身功名榮華。
她今日甘願展露鋒芒、不惜拿出千古絕唱驚艷世人,只為給裴元修鋪出一條最光明坦蕩的前路。
只要元修能拜入無崖子門下,得大儒傾囊相授,習得安民治世、立身定國的真才實學,將來可自保、可立身、可濟世,她今日所有的鋒芒外露、所有的萬眾矚目,便都值得。
無崖子深深看她一眼,愈發讚嘆她的通透心性。
世人皆逐名利,唯此子棄名利如敝履,心懷善意、胸有大局,格局心性遠超常人。
「也罷,人各有志,老夫不做強求。」無崖子緩緩點頭,「三日後,老夫和你一起去揚州府。
到時候老夫親自考校,只要品性端正、向學之心誠懇,我便正式收他為關門弟子,畢生傳道授業,傾囊相授。」
林玉娘心頭徹底落定,鄭重起身行禮:「多謝先生成全。」
外頭的喧鬧依舊不斷,無數書生翹首以盼,盼見大儒、盼交賢才。
無人知曉,那位被整個清州文人爭相想要攀附結交、被當世大儒惜若珍寶的絕世奇才。
根本不是什麼溫潤儒雅的江南少年郎。
而是一位隱於青衫之下,藏盡智謀、溫柔與軟肋的女子。
今日滿城追捧、萬眾傾慕的「林朝」,從頭到尾,都是林玉娘的一場步步為營、為元修鋪路。
廳堂外的喧鬧一陣陣順著雕花窗欞鑽進來,此起彼伏,吵而不亂,滿是熱切的期盼。
有幾個家底殷實的書生,乾脆取出隨身帶的銀錠,悄悄塞給樓里的僕役,低聲囑託,只求能代為通傳,希望能入內,向無崖子請教一二。
僕役只面露難色,連連擺手,說先生此刻正在會客,不便打擾。
「勞煩小哥通融片刻,不必久留,學生只求向先生請教一句策論,足矣。」錦衣書生不肯死心。
僕役苦笑:「實在對不住公子吩咐了,今日雅廳之中只邀了少數幾位本地耆老,外人一概不能入內。諸位公子還請在外等候。」
被攔在門外的學子沒有散去,索性三五成群站在廊下,一邊等,一邊繼續談論方才那首震徹廣場的《將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