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輩子苦讀、一輩子斟酌辭藻,竟不及此人隨口一句的萬分之一!
何為千古絕唱!
這!才是千古絕唱!
林玉娘聲音越來越曠達、越來越磅礴,字字驚雷,句句震天!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無崖子雙手死死按住桌案,周身大儒沉穩氣度徹底崩裂,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震撼、狂熱、難以置信!
他活遍半生,閱詩千萬,從未聽過這般詩!
超脫風月!超脫格局!超脫人間所有筆墨桎梏!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台下萬千書生,早已渾身僵立,有人熱淚盈眶,有人渾身顫抖,有人呆呆張口,連呼吸都忘了。
這哪裡是少年詩作!
這是盛世風骨、萬古豪情!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句落下。
餘音裊裊,迴蕩在整座清州上空。
風停、人靜、萬籟無聲。
一整首《將進酒》,落畢。
天地寂靜得可怕。
足足數息之後——
無崖子猛地起身,鬚髮微顫,目光死死鎖定林玉娘,聲音竟帶著一絲顫抖!
「此詩……此詩乃千古絕唱!
老夫活至今日,從未聞過這般氣魄、這般胸襟、這般通天筆墨!」
他轉頭看向呆滯的萬千學子,聲震四方:「爾等終日咬文嚼字、追逐浮華功名!
今日!
好好聽清楚!
這,才是詩詞!
這,才是胸藏山河!」
全場所有人,徹底拜服。
無人不服,無人敢再多言半句。
眼前這名叫林朝的青衫少年——
僅憑一首詩,碾壓整個時代所有文人!
而高台之上,林玉娘身姿挺拔,眉眼淡然。
一曲將進酒畢。
她靜靜立於風中,從容等待答覆。
裴元修的大儒師門——穩了。
《將進酒》的尾音消散在寒風裡,廣場靜得落針可聞。
無崖子立在案前,久久凝望著眼前一身青衫的少年,胸中浪潮翻湧,一刻也停不下來。
無崖子內心:我讀遍古籍,研詩作文數十載,一向自認眼界高遠,胸中藏有丘壑。
方才聽這一首《將進酒》,只覺自己從前寫的那些詩文,竟都如同檐下螢火,怎及得上這等皓月橫空的氣魄!
黃河自天際奔涌,萬古愁藏於字句,縱是古時詩家,怕也難寫出這樣的篇章。
此乃世間真正的大才啊。
方才我還想著要收他為關門弟子,現在想來實在可笑。
以這般通天的才情,若是換個位置,便是我拜他為師,也不算埋沒。
可惜,可惜。他心志已定,不願入我門下。
他不求功名,不求師從於我,反倒一心為胞弟求機緣。這般胸襟,比詩文更加難得。
無崖子長長吁出一口氣,緩緩抬手,撫著頷下長須,眼底滿是嘆服,聲音帶著一絲悵然,清晰傳遍高台之下:
「好詩!好詞老夫平生閱盡詩詞文章,今日一聞,方知天外有天。老夫……自愧不如。」
台下又是轟然一震。
無崖子是誰?那是名震天下的大儒,桃李遍布朝野,多少高官名士都是他的門生。
連這樣一位人物,親口說出自愧不如四個字!
學子們面面相覷,先前心裡尚存的一絲嫉妒,此刻盡數化作敬畏。
方才那些竊竊私語,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無崖子目光落回林玉娘身上,鄭重拱手。
這一禮,是大儒對才士之禮,不是師長對弟子,是平輩之間的敬重。
「林朝,老夫方才說的約定,作數。
你這首詩,當得起老夫的承諾。
你胞弟,老夫收了。」
林玉娘心頭一松,面上依舊沉穩,拱手回禮:「多謝先生!胞弟天資聰穎,心性仁厚,他日得先生教誨,定不負先生苦心。」
「哈哈哈!」無崖子一聲長笑,笑聲里有惋惜,也有期待,「老夫雖無緣得你入我門下,能教出你這般人物的弟弟,也算一樁幸事。
擇日,你帶胞弟來見我,老夫要親自考校他一番。
若他當真如你所說,老夫便正式行拜師之禮,傾囊相授《治荒策要》與濟世學問。」
林玉娘拱手,「先生,學生這次出來是雲遊來的,胞弟還在揚州府,先生能跟著學生去揚州府嗎?」
林玉娘也不確定無崖子會不會跟著去,但她也想問問,萬一他去呢!!元修也不用這麼千里迢迢的來這清州府了。
無崖子摸了摸鬍鬚,不出片刻,他還真點頭答應了。
「成,老夫就隨小友走一趟。」
有人低聲自語:「這個叫林朝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首詩,讓無崖子都自嘆弗如……天下什麼時候冒出這樣一號人物?」
「無崖子不收他,卻收他弟弟裴元修。
若是拉攏不了林朝,或許,可以從他弟弟入手?」
各種心思,在人群陰影里暗暗滋生。
高台之上,無崖子看著林玉娘,心裡依舊惋惜。
無崖子內心:可惜啊,真是可惜。
若是他肯隨我治學,假以時日,必能震動朝野,救萬千黎民。
就算讓我反過來拜他為師,也不算埋沒了這一身驚世之才。
可他意不在此,強求不得。
也罷,不能得林朝為徒,能教他胞弟也好。
有這樣一位兄長引路,想來他胞弟也不會差。
只是這林朝……此人,萬萬不能輕視。
不管將來朝堂風雲如何變幻,此人,定是攪動天下的人物。
我得叮囑他胞弟,多多敬重他這位兄長。
無崖子收斂心緒,對著台下揚聲:「今日詩會到此結束,頭名林朝,才情冠絕全場,諸位,散了吧。」
那些學子,沒有一人離開,他們嘴裡反覆念叨的,都是《將進酒》里的句子。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一句句詩,隨風傳開,不出半日,這首詩就要傳遍整座城池。
林玉娘向無崖子再次行禮,抱著那捲《治荒策要》,準備轉身緩步走下高台離去,卻被無崖子的小廝叫住,讓她進狀元樓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