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有準備。
「學生林朝,草字潤之,江南人士,家中世代農耕,略識幾個字。」她報了一個早已想好的化名,不卑不亢。
「林朝……」無崖子默念一遍,眸色微動,「江南人士,卻對北方雪災中的百姓如此關切?」
「學生雖在江南長大,卻曾隨好友四處巡遊過一段時間,沿途見過冬日裡餓殍遍野、百姓流離之景。」林玉娘語氣平靜,半真半假,「那些畫面,忘不掉。」
無崖子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和,卻深不可測。
「好,好一個忘不掉,你可有功名在身?」
「並無。」
無崖子有些詫異,「以你的文采,不可能不中舉,可是有何隱情?」
「並無隱情,人生不止科舉這一條路,所以學生沒有選擇科舉這條路。」
無崖子從未聽見過這樣的回答,感覺有些新奇。
他打量著林玉娘,長相俊俏,身姿筆直如松,談吐有理有度,見到他沒半分怯懦之色,他心中多了幾分讚賞。
無崖子從小廝手裡拿過一本書,將書卷又往前遞了遞。
「這卷書,你拿去。」
林玉娘低頭一看,書卷封面上寫著四個字——《治荒策要》。
這不是尋常詩集,而是一卷講荒年治理、賑災安民的策論!
無崖子這是什麼意思?
「先生,這是……」
「你既寫得出'幾多茅屋泣霜風',便不該只把這份心停在一首詩里。」無崖子聲音低沉,只有台上兩人聽得清,「天下疾苦,不在詩中,在這卷書里,在田間地頭,在災民鍋里。
你若真想看見那些人,就拿回去好好讀。」
林玉娘雙手接過書卷,指尖觸到書頁,只覺沉甸甸的。
她抬頭望向無崖子,鄭重行了一個大禮:「學生……多謝先生。」
無崖子擺擺手,不再看她,轉而面向台下眾人,聲音清朗:「今日詩會,頭名——林朝。」
全場先是一瞬死寂,隨即爆發出嗡嗡議論之聲。
角落裡,那幾個衣著不凡的暗探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悄然轉身,擠出人群,快步離去——顯然是去傳消息了。
林玉娘握著那捲《治荒策要》,站在高台之上,寒風拂面,心中對這位無崖子先生有了不同感想。
「林朝,這場詩會老夫已經承諾過了,誰拿了第一名,老夫就收他為關門弟子,林朝,你可願拜我為師?」
林玉娘拱手,「先生,林朝不願拜師。」
短短七個字,輕飄飄落下來。
瞬間——
整座狀元樓廣場,死一般寂靜。
風聲驟停,人聲盡消,萬千書生瞠目結舌,一個個瞪大眼睛,像是聽錯了一般。
拜入無崖子門下!
那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擠破頭顱、窮盡一生都未必能求來的無上機緣!
一朝入師門,可登朝堂清流之巔,可受天下文人敬重,可前程坦蕩、百世留名!
今日無崖子親口開口,願收他為唯一關門弟子!
他竟然——拒絕了?!
所有人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方才嫉妒、不甘、羨慕的學子,此刻全都呆滯在原地。
就連遠處那些各方勢力潛伏的暗探,也驟然僵住,眼底寫滿震愕。
這少年,瘋了不成?
無崖子本人也是微微一怔,眼底的溫和笑意緩緩斂去,凝視著眼前青衫少年:「你可知,你推掉的是什麼?」
「學生知曉。」林玉娘神色坦蕩,不見絲毫惋惜,「先生大儒之名,天下無人不仰。只是學生生性閒散,無心仕途、無心治學入派,擔不起先生關門弟子之名。」
她頓了頓,目光誠懇,字字從容道出心底打算:
「但學生家中,有一胞弟名元修。
年方稚齡,卻天資卓絕、心性純良、過目不忘,小小年紀便心懷山河、體恤萬民。
學生資質平庸,遠不及我弟分毫。
若先生願破格,學生斗膽懇請——收我胞弟元修為徒。
他比我更配站在先生身側,更配習得先生濟世安民之學!」
這話一出,全場再度炸開!
「瘋了!他真的瘋了!」
「自己拒絕天大機緣,還要舉薦弟弟?」
「天底下哪有這種人!」
眾人譁然議論,此起彼伏。
無崖子眸色深深,久久看著林玉娘。
他入世詩會,本是為尋一顆赤子初心、濟世之心。
今日得見林朝,本以為已是難得璞玉。
卻沒想到,此人竟能棄畢生榮華、拱手讓親弟。
這份胸襟格局,遠超全場所有汲汲功名的學子。
無崖子沉吟良久,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考究、幾分試探:「老夫一生收徒,從不徇私、從不破格。
你不願拜師,老夫不強求。
但若想讓你胞弟入我門下——
你再作一首詩。
只要能入老夫眼、得老夫認可,
老夫破例一次,收你胞弟為關門弟子。」
全場瞬間平息!
所有人死死盯著高台之上的青衫少年。
一首詩,換一個大儒弟子名額!
這已經是史無前例的破格!
無數人心臟狂跳,羨慕得渾身發抖。
林玉娘眸光一亮,毫不猶豫,躬身拱手:「學生——遵命!」
她無需思索,無需醞釀。
這世間沒有李白,沒有千古絕唱。
那便由她,將盛唐最狂、最灑脫、最磅礴的詩篇,落於此世。
寒風獵獵,吹動她青衫翻飛。
林玉娘抬眸,望向高遠蒼天,唇齒輕啟,聲音清冽、逐漸高昂,穿透萬千人海,震徹整座狀元樓廣場!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第一句落下——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書生臉上的譁然、質疑、輕視,盡數凝固。
無崖子瞳孔驟縮,脊背一震,猛地坐直身軀!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字句鏗鏘,氣魄萬丈,絕非此間凡塵文筆所能比擬!
尋常作詩,寫風寫雪寫山河。
而她一句,寫盡天地光陰、人生浩蕩!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磅礴氣魄席捲全場!
在場所有自詡才子、世家文人,只覺腦中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