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渾身猛地一抖,知道眼前的男子是女子假扮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又帶著惶恐,急切的想抓住林玉娘的衣袖,可雙手被綁,連她的衣角都沒抓著:「我的孩子……我的一雙兒女,他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傷是有的,額頭磕破流血,水米沒沾,已經昏迷,不過暫時保住性命,安置在別處。」林玉娘看著她,「我來,就是想問問你。
外面都說,你和府里馬夫私通,被你小叔當場抓住。
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田氏身子一顫,眼淚瞬間滾落,連連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淌下:「是假的!全是楊奎栽贓陷害!
我丈夫過世之後,我守著家產,不肯把田地店鋪交給他。
他早就記恨我了,昨天他故意引那個馬夫進我的院子,等馬夫一踏入房門,楊二帶著族裡幾個人直接衝進來,一口咬定我們私相授受。
那馬夫是被他威逼利誘,才順著他的話說,我們兩人早有姦情,我是被冤枉的啊!」
說到這裡,田氏肩頭不住顫抖,悲從中來:「我百般辯解,可族老都收了好處,根本不肯聽。
我想去縣衙告狀,縣令也不肯接我的狀紙。
明日午時,他們就要動用宗族私刑,把我沉塘。
我死不要緊,可憐我那兩個孩子……」
林玉娘靜靜聽完,心中已經確認,果然是一場謀奪家產的構陷。
「你且穩住心神。」林玉娘低聲道,「馬夫被關在柴房後的小土屋,楊家許諾給他五百兩銀子,讓他做假證。
只要拿到他親口供詞,便能戳破這個局,我今夜就去見他。」
田氏眼裡燃起一絲微弱希望,又滿心不安:「那四個看守的家丁不好對付,楊奎心狠手辣,姑娘,你千萬當心,莫要為我母子三人搭上自己。」
「我自有分寸。」林玉娘掃了一眼門外昏睡的婆子,「我把這兩個婆子弄暈了,時間不會長,很快就會醒過來。
我們不能久留,我要先把你帶出去,這件事要從長計議,先保住你們母子三人的命要緊,你可願意跟我出去?若是……」
林玉娘話還沒說完,田氏就連忙開口,「我願意,我想見見我的一雙兒女。」
「好,那我先帶你出去,我現在把兩個婆子弄進來,把她們先綁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田氏點頭,林玉娘給她鬆綁後才把兩個婆子綁在了祠堂里的柱子上。
林玉娘帶著田氏出了楊府,林玉娘來到客棧,沒驚動客棧掌柜的,帶著田氏上二樓房間,兩個孩子還在昏睡中。
田氏看見兩個孩子,眼淚不受控制的簌簌滑落。
田氏踉蹌著撲到床邊,雙膝微微發軟,跪在榻前,目光死死落在一雙兒女身上。
小小的兩人依舊沉沉昏睡著,額頭紗布上的血痕猙獰刺眼,原本白皙細嫩的小臉蒼白得毫無血色,乾裂的唇瓣微微抿著,哪怕在昏迷之中,眉頭也緊緊蹙著,似是仍在驚懼痛苦。
一日一夜水米未進、長跪磕頭、身心俱竭,兩個不過八九歲的孩童,硬生生扛下了常人都受不住的苦楚。
「我的兒……娘的苦命孩兒……」
田氏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被褥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她不敢哭出聲,怕驚醒好不容易安穩睡下的孩子,只能死死咬著唇,肩膀劇烈顫抖。
七年守寡,她咬牙撐著,守著亡夫家業,護著一雙兒女,只求他們平安長大、安穩度日。
她從未與人結怨,從未貪圖分毫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可偏偏人心貪婪、宗族污濁,只因為她是孤兒寡母、好拿捏,便被無端扣上污名,奪家產、毀名節、斷生路。
最讓她心如刀絞的,是連累了年幼的孩子。
他們什麼都不懂,卻要為大人的貪念與陰毒受盡苦楚,跪在冰冷的縣衙門口,磕破頭顱、泣血鳴冤。
林玉娘靜靜立在門邊,沒有出聲打擾。
她見過世間無數險惡紛爭,可這般骨肉連心的酸楚,只有當娘的才知道!
良久,田氏才勉強穩住情緒,抬手極輕、極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的額頭,指尖微微顫抖,生怕力道重了弄疼他們。
「是娘沒用……是娘護不住你們,讓你們受了這麼大的罪……」她低聲呢喃,滿是愧疚與自責,「若不是娘守著這點家產不肯鬆手,你們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林玉娘緩步走上前,聲音清冷沉穩,穩穩安撫住她慌亂崩潰的心緒:「此事與你無關,人心貪鄙,是楊家二房利慾薰心,是族老收賄徇私,是縣令為官不仁,錯從不在你,更不在孩子。」
「你若早早退讓,拱手交出所有家產,他們也不會感念半分仁慈。
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得寸進尺。
今日是奪產構陷,來日便是斬草除根。」
田氏淚眼婆娑,抬頭看向一身清冷、眉眼堅定的林玉娘,哽咽道:「姑娘,我……我如今一無所有,逃出來也是惶惶不安。
楊家勢大,縣衙偏袒,明日午時他們發現我逃走,必定會全城搜捕我們母子三人,我們……我們真的還有活路嗎?」
「有。」林玉娘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只要拿到馬夫的親口供詞,一切冤屈便可昭雪。」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夜色深沉,距離明日午時沉塘行刑,僅剩短短數個時辰。
「我今夜再闖楊府,找到被關押的馬夫。
他是唯一的人證,也是破局的關鍵。
他本是被楊二威逼利誘、作假誣陷,心底必然惶恐怯懦。
只要我逼他說出實情、寫下供狀,簽字畫押,便能鐵證如山。」
田氏慌忙抓住她的衣袖,滿臉急切擔憂:「不可!楊府守備森嚴,家丁眾多,那四個看守兇悍無比,楊奎更是陰狠毒辣,姑娘萬萬不可冒險!我已經拖累你太多了!」
「既救了你母子,便不會半途而廢。」林玉娘淡淡一笑,眼底卻帶著凜然鋒芒,「我既然敢把你從楊府救出來,就有本事拿到證據,翻了這樁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