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之內的消息緊緊壓住,半點沒有向外泄露。
而江都城外的官道上,裴元俊與蘇曼的車馬正晝夜兼程。
一路之上,蘇曼始終溫和自持,路上食宿安排妥當,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只是夜裡歇在驛站時,她常常獨自靠著窗欞出神。
嘴上說著願意善待團團圓圓,可心底依舊藏著不安。
她盼著借著兩個孩子,牢牢抓住裴元俊的心,可也隱隱惶恐——這兩個孩子自小跟著林玉娘長大,未必願意親近她這個後娘。
裴元俊一心記著團團的神童之名,一遍遍在心裡設想,等見到孩子,便告訴他,他這位生父有多疼愛他,要接他去揚州總兵府,請大儒專門教導,給他鋪一條直通仕途的大路。
他全然沒有深思,兩個孩子是祖父祖母日復一日的照料,是林玉娘傾盡心血的教養,團團心裡,早就有了自己認定的家。
「夫君,前面便是江都縣城城門了。」蘇曼掀開車簾,望著遠處隱約的城牆輪廓,輕聲開口。
裴元俊回過神,眼底光芒一凜:「加快速度,先尋一處客棧落腳,等到縣試放榜那日,我們去貢院看榜。」
他想親眼見證自己的兒子中榜的榮光,再借著金榜大喜的由頭,同裴滿山夫婦提起重新認主歸宗的事,料想老兩口也不好當眾回絕。
同一時刻,林玉娘的車隊已經走完揚州府最後的一段官道,尋了一處乾淨客棧休整一晚,第二日一早便能轉入去往江都縣的支路。
裴家小院裡,暮色緩緩落下來。
裴青青在灶房幫秋娘收拾碗筷,圓圓拉著團團的衣袖,蹲在院子的桃樹下數剛冒頭的花苞。
「哥哥,等到放榜那天,我們能去看榜單嗎?」
團團握著小小的毛筆,剛剛寫完一頁《論語》,聞言輕輕點頭,神色依舊平靜:「可以去的。不管名次如何,認真考完,便不辜負這些日子讀的書。」
裴滿山坐在竹椅上,看著兩個孩子嬉鬧的模樣,同陶氏低聲閒談:「也不知道團團這次能不能穩穩留在榜上,若是能順利拿到府試的資格,便很好了。」
陶氏一邊縫著團團薄款的春衫,輕輕嘆氣:「我只求孩子平安順遂,讀書盡力就好。只是這些日子,我心裡總隱隱不安,像是要有什麼事情發生。」
她猜不到即將到來的榮光有多盛大,更猜不到,金榜高懸的那一日,會同時迎來兩件事。
二月十八的晨光,已經在遙遙等候貢院那一張牽動所有學子命運的榜單。
江都縣貢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今日是縣試最終總榜揭榜之日,整整一百二十三名學子,歷經五場嚴苛考核,最終只留二十三人登榜,其餘盡數落第。
天未亮,貢院牆外就擠滿了人。
有熬了數年科考的少年學子,有兩鬢微白仍在搏前程的老者,更多的是提著心等候的家屬百姓。
整條街道水泄不通,人聲沸沸揚揚,所有人都在議論今年最大的傳奇。
那場首試獨占鰲頭、年僅五歲的稚童。
「聽說那孩子第一場就是頭名!」
「五歲啊!穿短褂的小娃娃,居然敢進貢院應試!」
「首試第一不算什麼,五場考試難度層層疊加,稚童多半後幾場吃力,怕是名次要掉。」
「難說,聽說他每場出來都一臉輕鬆,半點不急不躁。」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期待,有人質疑,有人暗暗等著看神童跌落神壇。
人群最前方,裴家一家人早早站定。
裴元修護著父母,裴青青牽著圓圓,小小的團團站在最中間。
他穿著乾淨的月白小長衫,髮髻整齊,眉眼清潤,小小身姿站在擁擠人群里,從容沉靜,半點孩童慌亂無有。
陶氏緊緊攥著孫兒的小手,手心微微出汗:「團團,不管名次如何,奶奶都知足了。」
團團仰頭,輕輕笑了笑:「奶奶放心,我考得很好。」
不遠處的人群後側,立著一對氣質矜貴的男女。
正是連夜趕到江都的裴元俊與蘇曼。
裴元俊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帶著久居上位的強勢。
他目光穿透層層人群,一眼就盯住了那個立於人群正中、小小卻格外顯眼的孩子。
那就是他的長子——團團。
只一眼,裴元俊心頭狠狠一顫。
小小年紀,身姿端正、氣度沉穩,不怯人、不慌亂,明明身在萬人喧鬧之中,卻自帶一番清貴書卷氣。
蘇曼站在他身側,悄悄看著那孩子清秀精緻的小臉,心底輕輕一嘆。
這般模樣、這般氣質,果然是將軍的骨血,天生不凡。
裴元俊低聲開口,帶著壓抑不住的驕傲:「這就是我裴元俊的兒子。」
他今日特意早來,就是要親眼見證——自己的兒子中榜、驚艷全城。
他已經打聽到消息了,團團考上了童生,但還不知道是什麼名次。
辰時一到!
咚——咚——咚——
三聲鳴炮,震徹全場!
貢院朱紅大門緩緩敞開,兩名衙役捧著明黃榜紙,大步上前,穩穩張貼上牆!
眾人瞬間安靜!
所有人踮腳、仰頭、屏息凝氣,目光齊齊鎖在榜單之上!
榜單自上而下,從第一名案首依次排列。
最頂端,第一行金字赫然奪目——
縣試案首:裴言辰。
全場死寂一瞬!
下一瞬,轟然炸開!
「第一名!!真的是他!!」
「五歲稚童!本屆江都縣案首!!」
「五場全壓所有老生!獨占鰲頭!!」
所有人瞠目結舌,滿臉不敢置信!
原本等著看神童跌落的學子,徹底呆立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一百二十三名考生,有弱冠書生,有十年苦讀老生,竟全部輸給一個五歲孩童!
榜單往下看,更嚇人——
裴團團五場皆是甲等第一,場場榜首,策論、詩賦、經義、算術,無一不精!
這哪裡是童生水平?
這是遠超普通秀才的真才實學!
裴滿山渾身一震,老眼瞬間通紅!
他這輩子只知務農,從未想過自己裴家,竟能出一個五歲縣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