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他是今日第一個為兒子榮光狂喜、第一個要接住孩子前程的人。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走到團團面前,蹲下身看著他。
裴滿山、陶氏、裴元修幾人也發現了他,幾人下意識的擋在了團團面前,渾身緊繃,眼神戒備。
「你來幹什麼?」裴滿山怒聲問道,聲音冷硬,帶著壓了許久的恨意。
這個兒子,把他們一家的心都傷透了!!
要不是玉娘,他們一家人的墳頭草估計都一尺高了。
他可忘不了那些來要他們命的黑衣死士。
顏聞卿看著這個架勢,瞬間察覺不對。
他仔細打量來人,男人眉眼凌厲英挺,偏偏與眼前小小的團團有六七分極致相似的輪廓。
他瞬間瞭然——
這人,就是團團圓圓親生父親,裴元俊。
雖然讓暗衛查過裴元俊,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
這次來,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裴元俊全然不在意一家人冰冷敵視的目光,目光死死黏在團團身上,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狂熱與驕傲,溫聲開口,語氣帶著自認的理所當然:
「爹娘,團團是我兒子。他今日考上了縣案首,風光無限,前程萬里。我這個做父親的,自然要來為他慶賀。」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一靜。
貢院外圍觀的百姓、學子紛紛側目,議論聲悄然四起。
陶氏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瞬間慘白,上前一步,死死護住身後安靜的小孫子,眼神里沒有半分母子溫情,只剩徹底的冰冷與死心。
「為他慶賀?」陶氏冷笑一聲,聲音又啞又狠,「裴元俊,你早幹什麼去了?!」
「團團從落地到如今五歲多,你管過他一天嗎?餵過他一口飯嗎?哄過他一次嗎?」
「他苦寒讀書、夜夜練字、小小年紀進場赴考、被人擄走,差點被老虎吃了,擔驚受怕的時候,你在哪裡?!」
「你在揚州當你的威風總兵,娶你的新夫人,過你的榮華富貴!你早早就和我們裴家斷了親、絕了情!
如今我孫兒一鳴驚人、金榜奪魁、風光無限,你倒好,臉皮厚得千里迢迢跑來撿現成的便宜?你想得美,團團和你已經沒有半點關係了,你別忘了,你們已經簽下了斷絕父子關係的文書。」
陶氏字字鏗鏘,句句戳心。
裴滿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一雙老眼死死盯著自己這個早已寒透心的兒子,語氣決絕到底:
「裴元俊!當初斷親文書,是你親手簽的!你親口說,與裴家、與妻兒再無瓜葛!」
「從你落筆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做團團的父親!」
裴元修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眼神冷冽如霜,語氣沒有一絲溫度:「裴元俊,團團從小到大,是我阿姐林玉娘養大的,是我們一家呵護他成長的。」
「他還沒出生你的死訊就已經傳來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可惜,你活著回來了!」
「一回來不是想著怎麼彌補你虧欠多年的妻兒,不是想著如何孝順父母。」
「你一回來就要和離,和救了我們全家人命的阿姐林玉娘和離,她不光在荒年養活了我們一家人,她父親還是你的救命恩人。」
「這些你都沒想過,你娶了京城的高門嫡女,就想委屈阿姐林玉娘為平妻。」
「你怕辜負提拔你的新岳父,卻沒想過,你就沒想過,你也辜負了從虎口把你救出來的舊岳父嗎?要不是他,你死了多少年了?」
「救命的恩情你不念,給你高官後位的新岳父你倒是割捨不下,說什麼失憶了,那你恢復記憶了,為什麼還要和離?當初,可是你求著娶林玉娘的,你忘了嗎?」
「如今你知道團團聰明,五歲就得了縣案首,你今日又來演什麼父子情深?你缺席他所有的歲歲年年,如今憑什麼來搶他的前程?」
一家人全站在團團身前,肩並肩、背靠背,所有人虎視眈眈,寸步不讓。
這些日子他們經歷的所有,一家人早就對裴元俊徹底死心。
這個男人,不配沾染團團半分榮光,更不配帶走他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孫兒。
團團被爺爺奶奶、小叔牢牢護在身後,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愣。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看著眼前讓他無比陌生又討厭的男人。
他眉眼和自己很像,可他心底沒有半分親近,只有全然的陌生。
上一次見面,他們早就斷了所有的親情,在他的世界裡,疼他的是爺爺奶奶,護他的是小叔,愛他的是阿娘,陪他的是妹妹。
從來沒有這個人。
裴元俊被一家人句句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依舊不肯退讓,強勢開口:
「我是他生父!血脈割不斷!他天資絕世,小小年紀便是縣案首,留在鄉下只會埋沒天賦!
只有跟我回揚州府,得名師教導、享最好的資源,他才能真正扶搖直上!」
「我是為他好!」
「為他好?」
一道清冷溫柔,卻帶著萬般堅定的女聲,驟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風塵僕僕、眉眼清麗的林玉娘,一步步踏光而來。
她眼底含著千里奔波的風霜,也藏著護子如命的凜冽鋒芒。
她抬眼,直直看向裴元俊,一字一句,清晰落地:「裴元俊,我的孩子,不需要你遲來的、自以為是的『為他好』。」
全場轟然寂靜。
裴元俊看著一身男裝,身姿筆挺的林玉娘,眼裡閃過一絲驚艷。
想當年,他第一次看見林玉娘的時候,覺得她長得漂亮,性格溫婉,和如今的林玉娘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不知道這幾年她經歷了什麼!變化為什麼會這麼大!
團團感覺到熟悉的溫度,猛地轉頭,看清那張日夜思念的臉,眼睛一下子亮了,脆生生喊了一聲:「阿娘!」
他掙開掩護在身前的裴滿山和陶氏,撲進林玉娘懷裡,小小的胳膊緊緊環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