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娘彎腰，穩穩抱住這個剛剛奪得縣案首的孩子，鼻尖一酸，一路隱忍的淚水險些落下來。
圓圓也撲了過來，「阿娘，你終於回來了，圓圓想你了。」
林玉娘摸了摸兩個孩子的小臉，「阿娘回來了。」
陶氏看見林玉娘，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些，隨即又看向裴元俊，戒備絲毫未減。
裴元俊見到林玉娘，神色驟然一變。
他預想過重逢，卻沒料到會在貢院之外、萬眾矚目之下和她對上。
蘇曼安靜跟在裴元俊身後，目光落在相擁的母子身上，指尖悄悄攥緊了帕子，沒有貿然開口。
「林玉娘。」裴元俊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語氣依舊帶著武官自帶的強勢，「團團是我裴元俊的骨血，血脈天性難改。
他是難得一見的神童，留在鄉間，所能接觸的先生、眼界終究有限。
隨我回揚州總兵府，我延請大儒悉心教導，給他鋪就仕途坦途，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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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為了孩子們好，有我這個三品將軍在，他們才有前途，你若是為他們好，就讓他們跟著我走，反正你還年輕，總是要嫁人的，你還能有自己的親生孩子，我會給你補償，或者................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林玉娘輕輕順著團團後背，抬眼看向他，眼裡滿是譏諷，她聲音平靜，卻字字有力：「最好的安排？裴元俊，何為最好？前途？什麼樣的前途？補償，你拿什麼補償？
前途是自己掙出來的才是前途，不是攀附權貴，我兒就算沒有大儒教導，他也能五歲考中縣案首。
補償，你能補償的莫非就是些銀錢，這麼多年，我受的苦和委屈，你拿什麼補償？」
「他學走路的時候，是爺爺奶奶陪著，他夜裡讀書睏倦，是我守在燈旁。
五年時光，你音訊全無，回來後，斷親的文書白紙黑字，你早把這份父子情分拋在腦後。
如今他一舉奪魁，你便拿著『血脈』二字，想來帶走他？」
「你口中的名師、前程，看著光鮮，可那裡面沒有他熟悉的小院，沒有日日陪著他的妹妹圓圓，沒有安穩自在的日子。」
裴元俊眉頭緊鎖：「婦人之見！科舉之路何等殘酷，單憑一腔溫情，如何能讓他走得更遠？等他將來入仕，才知權勢與資源有多重要！」
「讀書求的是明理修身，不是依附權勢。」一旁的裴元修上前半步，冷聲道，「裴元俊，你若是真心為團團考慮，就不應該來打擾我們一家現在安穩的生活。
蘇婉派死士要滅我家滿門，那時你怎麼沒想到團團是你的親生骨肉？現在說這些，未免太遲。」
裴元俊瞳孔猛地一縮，他上前幾步，握住裴元修的肩膀，力氣大得讓裴元修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說什麼？蘇婉派死士想滅你們一家滿門？」
裴元修狠狠的推開了裴元俊，「呵，現在裝什麼？難道這件事情你還不知道嗎？你們離開江都縣的那天晚上，死士就殺來我們家了。
要不是阿姐林玉娘，我們一家人墳頭草都一尺高了。
還有年前，你在揚州府上任之後，蘇婉又派了死士過來滅我們滿門，要不是有阿姐的朋友幫忙，那天我們一家人早就死在了死士的刀下了。
你現在在這裡裝什麼不知情？蘇婉是你的枕邊人，她做什麼事情，你能不知道嗎？」裴元修氣憤的說道。
「不可能，一定是你們搞錯了，蘇婉怎麼可能要滅你們滿門？她不可能這麼做。」裴元俊說什麼也不相信，蘇婉會想殺了他的家人。
「不可能？你沒回來前，我們一家人從未遇到過殺手，日子清貧安穩，無災無難。可自從你帶著蘇婉重回揚州，短短几個月，兩場殺禍，次次奔著斬草除根來！」
裴元修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積攢多年的恨意與委屈盡數翻湧而出，字字鏗鏘，砸在眾人耳畔。
街邊圍觀的百姓本就看著這場故人對峙看得入神，聞言皆是譁然一片。
方才還艷羨裴元俊年少高位、骨肉團聚的眾人，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然變了味道。
「原來還有這等隱情？」
「那位將軍夫人不是將門之後嗎？看著端莊溫婉，竟如此心狠手辣？」
「若是當真如此，那裴大人未免太糊塗了，任由枕邊人殘害親生骨肉和親生爹娘？」
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傳入裴元俊耳中，讓他臉色陣陣發白。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蘇曼，蘇曼也有些錯愕，她知道嫡姐狠毒，但她沒想到嫡姐竟然敢派死士殺害夫君全家。
蘇曼看著裴元俊懷疑的眼神，她連忙解釋，「夫君，我不知情。」
裴元俊心裡知道，蘇曼只是蘇正邦用來籠絡他的棋子而已，這件事情她肯定是不知道的。
但裴元俊不敢相信，蘇婉會做出要滅他滿門的事情，「玉娘，當真有此事？為何我從未聽聞半分風聲？蘇婉素來溫順善良，斷然做不出這等陰狠毒辣的勾當。」
林玉娘聞言，只緩緩鬆開抱著團團的手，抬眸望向他，眼底只剩徹骨的寒涼與漠然。
她早該明白，眼前這個男人，從來都是識人不清、偏聽偏信。
他身居高位，見慣了虛偽逢迎，反倒將真心待他的人棄如敝履，把蛇蠍心腸的毒婦視作珍寶。
「你不知曉？」林玉娘輕聲開口，嗓音清冷，帶著歷經生死後的疲憊與冷冽，「裴元俊，你身居揚州總兵高位，前呼後擁、風光無限，府中有人為你打理好一切瑣事，安穩無憂。
可你知道嗎？每一次死士深夜圍院，刀光映著月色，刀劍劈在院門之上，錚錚作響。」
「爹娘弟妹、帶著兩個稚子躲在屋內，聽著外面兵刃相接、慘叫嘶吼，心驚膽戰，要不是我拼命護著，我們一家人早就死了。
能養得起死士的人，在整個大同有幾個？你真不知蘇婉身邊有死士嗎？」
裴元俊身體一僵，蘇婉身邊有死士他是知道的，回來之前，蘇婉去鎮國將軍府問蘇正邦要的死士，她當時說，只是保護他們安全的，畢竟，蘇正邦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