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沒想到,蘇婉帶來的死士是想要殺他們一家滅口的。
裴元俊下意識要解釋,但不知道如何開口。
看著一家人敵視他的眼神,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林玉娘見他這般,心裡也清楚,裴元俊是不知情的,但這一切不都是他帶來的嗎?
「你從未聽聞,是因為我從未求過你、告過你!」林玉娘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裴元俊,「我曾以為,你縱然絕情,也有幾分良知,不願讓你左右為難,情願與你和離,成全你與蘇婉。
我想著,我們斷了情分,各安天涯,你過你的榮華富貴,我守我的家人安穩。
我拼死擋下所有災禍,護著一家人平安度日,就是不想再與你有半分牽扯!」
「可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林玉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字字誅心:「我拼命護住的安穩,在你眼裡,竟是配不上你兒子的前程。
蘇婉藏在溫柔皮囊下的歹毒,在你眼中,竟是無辜受冤!裴元俊,你不是不知情,你只是從未在意過我們一家人的死活!」
團團依偎在阿娘懷裡,小小的身子挺直,清澈的眼眸抬起,靜靜望著面前身姿挺拔、位高權重的陌生父親。
孩童稚嫩的聲音,帶著超乎年齡的冷靜與疏離,緩緩響起:「我不要你給的前程,也不要大儒名師。」
「我只要阿娘、和家人,你不是。」
「你五年不管我和阿娘和家人,如今我考了案首,你才來認我。
阿娘說,男兒立身,當知恩圖報,當明辨是非。你護著害我們的壞人,便不是我的父親。」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徹底擊碎了裴元俊所有的底氣。
他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痛楚席捲全身,讓他呼吸一滯。
看著孩子眼底全然的陌生與抗拒,看著林玉娘眼底徹底的心如死灰,他忽然生出無盡的慌亂。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心求取的骨肉親情、一心想彌補的遺憾,現在看來,怕是永遠不可能了!。
裴元俊心裡很是愧疚,這些危險都是他帶來的,當初,要是不把蘇婉帶回來,是不是就沒這麼多的事情了?
他當初要是把已經成親的事情瞞著,他自己悄悄回來,那爹娘和林玉娘、孩子們,還有弟妹是不是都會高興看見他回來?
這樣,他的家還是完整的家,只要他瞞得好,蘇婉也不會發現他已經成家了。
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他的家人,已經不要他了。
跟著林玉娘一起來的無崖子主僕看完這一場好戲,他們滿臉的不可置信,因為剛剛林玉娘用的是女聲說話。
主僕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震撼不已,他們差不多相處了一個月之久,他們都沒看出來林朝是女人。
也不能怪林玉娘,主要是現在天氣冷,她穿的衣服能遮住女性特徵,要是夏天,肯定就露餡兒了。
田氏母子三人倒是不奇怪,他們早就知道林玉娘是女人了。
圍觀的百姓漸漸聽明白了前因後果,低聲的議論此起彼伏。
「我的天啦,原來上次老劉家人說的是真的,幾個月前,我聽劉家婆子說,有天晚上裴家院子裡傳來了打鬥聲音,聽說抬出去好幾具屍體呢!
沒想到是要滅裴家滿門啊!!劉家婆子說,官府都派人去了,她當時害怕,沒敢上前去看什麼情況,我還以為她騙人的呢,原來是真的啊!」
「這事我可是親眼聽見的,我家就住裴家不遠處,年前,我看見十幾個黑衣人「刷刷刷」的朝裴家院子裡飛了進去,那時候月亮亮堂堂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了打鬥聲。
但沒過多久,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來了好多黑衣人,我怕被發現被人滅口,悄悄的躲回屋裡去了,但第二天,我發現裴家人還是正常出入,我怕惹禍上身,這件事情我一直沒敢說出來,今天,我終於說出來了!」
說話的男人狠狠的鬆了口氣,這個秘密他埋藏在心裡很久了,就連媳婦兒他都沒敢說,就怕惹禍上身,這下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
細碎的話語鑽進裴元俊耳中,他臉色越發難看。
蘇曼知道,相公心裡還是有這一家人的,若不是嫡姐,相公也不會和家裡斷親,她想了一下,上前走了兩步,站在了裴家人面前,朝他們行了一個萬福禮,「爹娘、玉娘姐姐,我嫡姐蘇婉已經死了,這些事情夫君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肯定是會阻攔的,我知道夫君心裡一直有這個家,以前,是夫君錯了,求你們能再給他一次機會,畢竟,你們是血肉相連的至親。」
她看向林玉娘,眼神坦蕩,「玉娘姐姐,我聽過很多你的傳聞,特別的佩服你。」
蘇曼語聲溫柔,姿態謙卑,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真誠與懇切,全然沒有高門貴女的驕矜。
她微微俯身,目光一一掃過蒼老的陶氏、清冷的林玉娘,還有一臉漠然的團團與圓圓,語氣愈發柔軟。
「我知曉,過往數年,姐姐獨自撐起整個家,養育一雙兒女、孝敬父母,歷經生死劫難,吃盡了世間苦頭。
這一切磨難,皆因我嫡姐蘇婉偏執歹毒而起,與元俊無半分本心干係。」
她說著,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的裴元俊,眼底含著幾分心疼與惋惜。
「元俊當年年少從軍,身不由己,其中有許多事情,都是他身不由己。
如今嫡姐蘇婉惡貫滿盈、已然亡故,所有恩怨源頭盡數消散,再無任何人能離間你們一家人。」
話音落下,蘇曼忽然屈膝,當著滿街百姓的面,穩穩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這一跪,驚得周遭議論聲瞬間驟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怔怔看著這一幕。
堂堂揚州總兵府的夫人,竟當眾向鄉野平民下跪賠罪?
裴元俊心頭巨震,下意識伸手去扶:「曼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蘇曼卻輕輕避開他的手,脊背挺直,神色鄭重,字字清晰地傳遍全場:「今日,我蘇曼,替嫡姐過往所有罪孽,向裴家、向玉娘姐姐、向兩位孩子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