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黑得徹底,連指尖都看不見。翠翠只能憑著雙手摸索往前爬,地道又窄又矮,她只能匍匐前進,膝蓋和手肘在粗糙的土壁上磨得火辣辣地疼,很快就破了皮。
空氣里充滿了土腥味和霉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地道一路朝下,不算陡,卻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爬了十幾米後,通道漸漸放寬,她終於能蹲著走。再往前一段,眼前豁然開闊,她進入了一處地下小空間。
依舊漆黑一片,只是明顯寬敞了許多。翠翠站起身,伸手向四周摸了摸,摸到的土壁又濕又冷,不斷滲著水珠。腳下是鬆軟的泥土,一踩就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翠翠心裡充滿了疑問。
她不敢亂動,等眼睛慢慢適應黑暗,才隱約看出這是個地下小洞,約莫半間屋子大小,洞頂很低,抬手就能碰到。
她剛往前走了一步,腳尖忽然踢到什麼東西。
「咣當——」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翠翠嚇得一縮,蹲在原地安靜聽了許久,除了自己劇烈的心跳,再沒有別的動靜。她伸手摸去,是一隻缺口陶罐,倒扣在地上,裡面什麼也沒有。
這裡,曾經有人待過?她心裡有個疑問。
她沿著洞壁一點點摸索,土壁濕冷刺骨,多處滲水。忽然,她摸到一處凹陷的壁龕,裡面放著一盞鏽跡斑斑的鐵油燈,燈盞里還留著乾涸的油垢,旁邊一個小鐵盒,打開也是空的。
翠翠忽然想起小時候老人說過,這一帶當年鬧日本人的時候打過游擊,山里藏著不少地道,戰爭結束後大多廢棄,有的塌了,有的被填了,還有的就這麼隱在地下,無人知道。
這裡多半就是當年的藏身洞,甚至可能是藏彈藥的地方,既然是藏身洞,就一定有別的出口。
小洞不大,她很快摸了一圈,除了進來的入口,另一端還有一個被雜物半堵的通道。她扒開幾隻破麻袋,裡面全是結塊的泥土,通道口露了出來,比進來時稍微寬一些,足夠彎腰進入,可是裡面依舊漆黑,深不見底。
兩個選擇擺在她面前。
留在洞裡相對安全,陳東一行人未必能找到。可這裡沒有水,沒有糧,空氣渾濁,待久了只會餓死渴死,甚至沒有空氣被憋死。
繼續往前,或許能找到生路,也可能撞上塌方,也或者走進死胡同。
翠翠猶豫了一會兒,退回洞中央靠著土壁坐下,從懷裡摸出僅剩的半塊紅薯,掰下一小口慢慢嚼著。生紅薯的淡甜在嘴裡散開,她卻越吃越心酸——跑的時候太急,懷裡的紅薯丟了大半,如今只剩這點,撐不了多久。
她吃得極慢,細細嚼碎咽下,吃完一小口便仔細包好塞回懷裡,不敢多吃。
不知道還要困多久,必須省著。
洞裡靜得嚇人,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滴水聲,滴答,滴答,像在計算她剩下的時間。沒有光,分不清晝夜,她只憑著身體感覺,大概過去了大半天。
飢餓再次襲來,胃裡空得發疼。她很想吃紅薯,卻硬生生忍住。喉嚨幹得快要冒煙,她只能湊到滲水的壁邊,用指尖蘸點水珠潤唇,水帶著土腥和鹹味,總比沒有強點。
疲憊和疼痛一起湧上來,困意一陣陣壓得她睜不開眼。
不能睡。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刺痛讓她短暫清醒,可沒過多久,困意又捲土重來。她強迫自己想事情,想出路,想著想著,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又被她飛快擦乾。哭沒用,只會浪費力氣。
她心裡清楚,留在這裡就是等死,只能往前走。
又不知熬了多久,懷裡最後一點紅薯也吃完了,真正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井口那邊早已沒了動靜,陳東他們大概以為她已經摔死在山裡,放棄搜尋了。
是時候走了。
翠翠撐著牆壁站起來,雙腿麻得幾乎不聽使喚,活動許久才勉強恢復。她走到新通道口,深吸一口渾濁的空氣,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比她想像中更長,也更曲折。她只能貼著土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腳下時而軟泥,時而碎石,偶爾還有冰涼的積水,漫過腳踝。
眼前一片漆黑,她全靠觸覺和聽覺辨路,雙手摸索,腳尖試探,耳朵時刻警惕著周圍。除了自己的腳步聲與呼吸,只有零星滴水和泥土簌簌掉落的聲音。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半小時,或是更久。通道忽上忽下,多次轉彎,她好幾次走進死胡同,只能原路退回,再尋別的岔口。
體力一點點流失,飢餓讓她頭暈眼脹,乾渴讓喉嚨刺痛。她實在撐不住,便趴在地上,舔舐壁上滲出的水珠。
不敢停,一停,就再也不想動了。
又走一段,通道忽然開始向上傾斜,坡度越來越陡,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膝蓋和手掌磨得發燙起泡,她卻已經麻木,只知道往上、再往上。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是光!
翠翠心頭猛地一跳,以為是幻覺,揉了揉眼,那點光亮依舊存在,雖然微弱,卻真切無比。
她瞬間精神一振,拼盡全力朝著光亮爬去。
光線越來越亮,最後她終於爬到通道盡頭,出口被一堆枯枝敗葉堵住,光線正是從縫隙里漏進來的。她用力扒開枝葉,刺眼的陽光和新鮮空氣一下子湧進來,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翠翠從狹小的洞口擠出來,整個人跌落在枯葉堆上,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許久才撐著身子坐起,環顧四周。
這裡並不是開闊山林,而是另一個山洞。
山洞不大,呈不規則橢圓形,洞頂不高,垂著幾縷灰白的鐘乳石。最讓她意外的是,洞裡竟然有光。
她扶著洞壁站起身,小心查看。地面是乾燥沙土,一側有一條淺淺的小溪,溪水清澈,緩緩流淌,聲音清脆。溪水從石縫裡滲出,又從洞口附近流走,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從外面極難發現。
更讓她心驚的是,這裡明顯有人長期停留的痕跡。
洞角有石塊壘起的簡易灶台,架著一口小鐵鍋,裡面還有乾涸的飯渣。旁邊堆著整齊的乾柴,地上鋪著厚乾草,蓋著一塊破帆布,像一張簡陋的床。有人住在這裡?是獵人?逃犯?還是……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旁的舊木箱上,箱子沒鎖。翠翠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掀開蓋子。
裡面是些雜物:幾根蠟燭,兩盒尚能使用的火柴,一把鏽小刀,一隻豁口陶碗,還有——食物。
幾個皺皮的土豆和紅薯,約莫七八隻,旁邊還有一小袋玉米面,大概兩三斤。
肚子瞬間咕咕作響。從昨天到現在,她只吃過兩個小紅薯,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她抓起一隻紅薯,在衣服上隨便擦了擦,張口就咬。
生紅薯又硬又糙,她卻狼吞虎咽,嗆得連連咳嗽,急忙趴到溪邊喝水。清涼的溪水滋潤著干疼的喉嚨,她才稍稍冷靜,蹲在溪邊小口啃著紅薯,一邊觀察整個山洞。
她爬出來的那個地道口在洞頂角落,離地半人多高,口小隱蔽,周圍垂著藤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口有明顯摩擦痕跡,顯然之前有人進出。
主洞口被藤蔓擋得嚴實,透過縫隙看出去,天色已經偏西,說明她在地道里至少折騰了大半天。
她必須儘快決定下一步。
留在這裡?有水有糧,隱蔽安全,是眼下最好的選擇。可這裡明顯有人常住,萬一主人回來,她一個外人,後果難料。
離開?陳東的人還在搜山,她渾身是傷,腿腳不便,又能跑去哪裡?
正猶豫不決,洞外忽然傳來人聲。
是陳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