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這個秘密,她自己都不敢面對,更別說告訴別人了。
老趙頭看出了她的窘迫,連忙擺了擺手:「不想說就不說,丫頭,不管你是啥情況,你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你有好好活下去的權利,誰都不能剝奪。」
這句話,瞬間擊潰了翠翠所有的防線,眼淚洶湧而出。這麼多年,不管是張家的人,還是陳東,都把她當成廢物、賠錢貨,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她有活著的權利。
「大叔,」她哽咽著,聲音顫抖,「我……我真的能活下去嗎?我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能!一定能!」老趙頭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疑,「老天爺讓你逃出來,讓你活到現在,就是讓你好好活下去的。你一定要爭氣,活出個人樣來,讓那些欺負你的人都看看,你翠翠不是廢物,你是堂堂正正的人!」
這話就像一道光,一下子劈開了翠翠心裡所有的黑暗和絕望。她用力擦去眼淚,重重地點頭:「嗯!我要活!我一定好好活!」
老趙頭看著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就對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出發,我帶你過山,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大叔,」翠翠又擔心起來,「你送我,會不會連累你?萬一碰到陳東他們,會不會有危險?」
「放心,」老趙頭拍了拍腰裡的柴刀,一臉篤定,「我在這山里待了幾十年,每一條路都摸得透透的,他們找不到咱們,更抓不到咱們。」
翠翠這才徹底放下心,重新躺回乾草鋪,蓋好羊皮襖,心裡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
老趙頭一直守在火堆邊,抽著煙,望著火苗,眼神悠遠,不知道是在回憶當年的小鳳,還是在為眼前的翠翠祈禱。
洞外的狼嚎聲漸漸遠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清冷的月光灑進山洞,溫柔又安靜。
這一夜,格外漫長,卻又滿是溫暖。
天快亮的時候,翠翠才醒過來,火堆已經快滅了,只剩幾點零星的火星。老趙頭靠在洞口,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手裡依舊緊緊握著那把柴刀。
翠翠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溪邊,用涼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讓她瞬間清醒。她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臉瘦了一大圈,眼窩都陷了進去,可眼神里,多了一種從前從來沒有的東西——堅定。
她回到灶台邊,開始準備早飯,把剩下的最後一點玉米面,全都倒進鐵罐里,加了水,生火熬粥。粥熬好後,她盛了兩碗,端了一碗給老趙頭。
「大叔,該吃飯了。」
老趙頭睜開眼睛,接過碗,笑著說:「喲,這丫頭,起得比我還早。」
兩人蹲在灶台邊,喝著稀稀拉拉的粥,雖說沒什麼滋味,卻熱乎暖胃。老趙頭幾口就喝完了,抹了把嘴:「趕緊收拾收拾,咱們這就出發。」
翠翠點點頭,開始打包自己的東西。小刀、火柴、蠟燭、破碗、針線、那件藍布褂子,還有貼身藏著的一塊錢和剩下的玉米面,一樣樣收好。
老趙頭看著她那個小小的包裹,皺起了眉頭:「就帶這麼點東西?」
「嗯。」翠翠乖乖點頭。
老趙頭想了想,走到木箱前,翻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翠翠:「把這個拿著。」
翠翠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玉米餅,還有一塊熏得乾乾的臘肉。
「這……」
「路上吃。」老趙頭不容她推辭,「後山路程遠,要走一整天,沒吃的根本撐不下去。」
翠翠的眼睛又紅了,哽咽著說:「大叔,我……」
「別哭,出門在外,別哭哭啼啼的。」老趙頭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好了就走。」說著,又把箱子裡那兩塊錢,塞進了翠翠的小包裹里。
兩人一起走出山洞,天剛蒙蒙亮,山谷里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地上的枯草結了白霜,踩上去咔嚓作響。老趙頭在前面帶路,翠翠緊緊跟在後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走到山谷口,翠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山洞,藤蔓長得密密麻麻,洞口黑漆漆的,像一隻眼睛,默默看著她離開。
這裡,是她這輩子最黑暗的地方,卻也是給了她一絲溫暖的地方。她在這裡差點死去,也在這裡,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勇氣。
「別看了,」老趙頭回頭叮囑她,「往前走,別回頭,回頭就走不出去了。」
翠翠用力點頭,轉過身,快步跟了上去。
老趙頭帶的路,不是翠翠之前瞎闖的那條。這條路更隱蔽,也更險峻,有時候要貼著懸崖壁走,有時候要爬過一堆堆亂石,可老趙頭走得穩穩噹噹,時不時還會回頭拉翠翠一把。
「大叔,這條路你經常走嗎?」翠翠喘著氣問。
「年輕的時候常走,都是打獵的時候走的。」老趙頭笑著回,「後來年紀大了,就不怎麼來了,可這條路,我記一輩子,忘不掉。」
走了一個多小時,太陽慢慢升了起來,陽光碟機散了霧氣,把山林照得透亮。翠翠這才看清周圍的景色,他們已經走到了半山腰,往下看,之前待的山谷小得像個碗;往上看,是連綿不絕的大山,最高的那座山頂,還覆蓋著白白的積雪。
「歇會兒再走。」老趙頭在一塊大石頭旁坐下,拿出水壺遞給翠翠。
翠翠喝了幾口水,大口喘著氣,腳踝的舊傷又開始疼了,可她咬著牙,一聲沒吭。
可還是被老趙頭看出來了:「腳疼了?」
「有點疼,但是還能走,不礙事。」
「那就好。」老趙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遞給翠翠,「抹點草藥,抹上就不疼了。」
翠翠接過罐子,打開一聞,一股濃濃的草藥味,有點刺鼻。她挖了一點,抹在腳踝上,瞬間覺得涼颼颼的,疼痛感果然輕了很多。
「謝謝大叔。」
「謝啥,趕緊歇好,咱們得在中午之前翻過這道山樑。」老趙頭說著,站起身來。
兩人繼續趕路,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必須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翠翠累得氣喘吁吁,渾身是汗,可她咬著牙,一步都沒停下。老趙頭總是走一會兒就停下來等她,從來不會催促。
中午的時候,他們終於翻過了第一道山樑。站在山樑上,眼前一下子開闊起來,下面是一條寬寬的山谷,谷底有一條河,河水像銀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河對岸,就是另一個縣的地界了。
翠翠望著那條河,眼淚再次涌了出來,這一次,不是難過,是激動,是欣喜。她做到了,她真的從那個地獄裡逃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