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掙扎著站起來,腿早就凍麻了,幾乎感覺不到腳的存在。她用力跺了跺腳,一陣刺痛從腳底傳來,還好,腳還沒凍僵。
繼續往前走,風雪越來越猛,狂風卷著雪花,跟無數根細銀針似的,扎在臉上生疼。她只能側著身子,用胳膊擋著臉往前挪,視線越來越模糊,幾步開外就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見。
天慢慢黑了下來,翠翠徹底沒了方向,她停下腳步,想辨辨東南西北,可天上除了灰濛濛的雲和亂飛的雪花,啥都沒有。
她再次癱坐在雪地里,這一回,是真的一點力氣都沒了。雪花落在臉上,瞬間化成水,混著汗水往下流,在臉上凍成冰碴。手凍得又紅又腫,幾乎握不住布包,腳已經完全麻木了,既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這比疼更可怕,說明人快凍僵了。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這個念頭,是她心裡最後一點火苗,微弱卻不肯熄滅。她想起老趙頭跟她說的,「老天爺讓你活到現在,就是讓你好好活下去的」,想起柱子放她走時的眼神……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懷裡掏出那把小刀,刀刃在雪光里泛著冷清清的光。她握緊刀,用刀尖輕輕刺了刺手心,刺痛感讓她昏沉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站起來,翠翠,你得站起來!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喊著,雙手撐在地上,膝蓋不停發抖,試了三次,才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身子跟狂風裡的枯草似的,隨時都要倒下去。
只能往前走,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就是不停地走,因為一旦停下,就只有死路一條。
天完全黑透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一點微弱的、昏黃的光,在風雪裡忽明忽暗,就像茫茫大海上的燈塔,給了她最後一點希望。是燈!有人家!
翠翠心裡一下子湧上狂喜,可轉眼又被恐懼壓了下去,這是誰家?安不安全?萬一是陳東的人,萬一是老吳設下的陷阱,該怎麼辦?
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賭一把,要麼就凍死在這冰天雪地里,等明天被人發現,就成了一具硬邦邦的屍體。
她朝著那點亮光一步步挪過去,走得近了,才看清楚,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三間土坯房,屋頂積著厚厚的雪,煙囪里還冒著淡淡的炊煙。院子圍著籬笆,柴垛堆得整整齊齊,堂屋的窗紙透著燈光,朦朦朧朧的,在這風雪交加的夜裡,看著格外溫暖,也格外讓人安心。
她站在院門外,猶豫了好久。雪越下越大,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耳朵早就凍得沒了知覺。終於,她抬起幾乎凍僵的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屋裡傳來腳步聲,走得很慢,拖拉著鞋子,隨後就是拉開門閂的「咔嚓」聲。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六十多歲的年紀,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穿著深藍色的棉襖,外面罩著圍裙,臉上皺紋很深,可眼神特別溫和,像冬天裡曬過太陽的棉花被,暖乎乎的。
「誰啊?」老太太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翠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太冷了,嘴唇凍得發紫,牙齒不停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老太太眯起眼睛,借著屋裡的燈光,看清了她的模樣,一個瘦小的姑娘,渾身落滿雪,臉凍得青白,嘴唇發紫,可眼睛亮得嚇人,燃著最後一點求生的念頭。
「哎呀,這大冷的天,你咋一個人在外頭啊!」老太太嚇了一跳,趕緊把門開大,「快進來,趕緊進屋!」
翠翠踉蹌著進了屋,一股暖流撲面而來,混著飯菜的香味和柴火的煙火氣,瞬間包裹了她。屋裡暖和極了,灶台上坐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燒著水,熱氣騰騰的。堂屋不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幾件農具,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年畫。一個老大爺坐在炕沿上抽旱菸,看見翠翠進來,也愣了一下,手裡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這是……」老大爺開口,聲音低沉。
「我也不認識,剛才敲門的,」老太太扶著翠翠在炕沿坐下,「你看這孩子凍的,跟個冰疙瘩似的,老頭子,快拿床被子來!」
老大爺趕緊放下菸袋,從裡屋抱出一床厚棉被,老式的藍印花布被面,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老太太接過來,把翠翠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又轉身從灶台上舀了一碗熱水,遞到她手裡:「喝點熱水暖暖身子,慢點喝,別燙著。」
翠翠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裡的水晃出來,灑在棉被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老太太趕緊幫她扶著碗,讓她小口小口地喝。熱水滑過凍僵的喉嚨,流進冰冷的胃裡,一股暖流慢慢散開,一點點喚醒了她凍僵的身子。
「謝謝……謝謝大娘……」她終於能說出話了,聲音嘶啞得跟破風箱一樣。
「謝啥謝,」老太太看著她,滿眼心疼,「丫頭,你從哪來啊?怎麼大晚上一個人在外面晃,這雪下得這麼大,要是沒碰上我們,你非得凍死在外頭!」
翠翠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不知道該怎麼說。說實話?說自己是逃出來的,說有人在追她?萬一這老兩口……
老大爺磕了磕菸袋鍋子,咳嗽了一聲:「先讓孩子暖和透,有啥話等會兒再說,老婆子,去盛碗粥來。」
老太太點點頭,去灶台盛了一碗熱粥,粥是玉米粥,熬得稠乎乎的,上面飄著一層米油。翠翠接過碗,也顧不上燙,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熱粥下肚,凍僵的手腳終於有了知覺,麻酥酥的,跟無數根針在扎一樣。
「慢點喝,別噎著,鍋里還有,管夠。」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碗粥喝完,翠翠總算緩過勁來,她放下碗,就要往下跪:「謝謝大爺大娘,謝謝你們救了我……」
老太太趕緊伸手攔住:「別跪別跪,咱這不興這個,好好坐著說話。丫頭,你叫啥名字?」
「翠……翠翠。」
「翠翠,好名字,」老太太念叨了一遍,點了點頭,「你家在哪啊?咋一個人跑出來了,是跟家裡鬧彆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