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靠在牆上,渾身冰涼,手腳都麻了。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圈套。老吳早就猜到她會往這邊逃,提前在這必經的路上安了人,讓這對老夫妻守在這裡等她。這一處是埋伏,說不定沿路別的地方,還藏著老吳更多的人手。
好狠的心,好周密的算計。
她緊緊攥住被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方才在炕上感受到的那點溫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刺骨的寒意,比屋外的風雪還要冷。
原來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心,那些看似善意的收留,背後竟藏著這樣的陷阱。
「老頭子,」老太太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哭腔,微微發顫,「咱們不能做這事。這姑娘一看就是苦命人,眼神怯生生的,跟受了驚的小鹿一樣,看著就讓人心疼。把她交給老吳,他是干買賣人口勾當的,這姑娘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良心?」老頭苦笑一聲,笑聲乾澀得厲害,「良心能換平安嗎?老吳前年幹的事你忘了?張家莊那個欠他錢的漢子,腿被他活活打斷,到現在還瘸著,咱們惹不起啊!」
「惹不起就要昧著良心害人?」老太太的語氣格外堅定,「咱們活了大半輩子,饑荒年頭都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現在日子好過了,反倒要幹這種事?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小寶嗎?」
老頭不說話了,只聽見菸袋鍋子磕在炕沿上的聲響,清脆又沉悶。
翠翠聽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砸在枕頭上,浸濕了一大片。
這世上,終究還是有講良心的人。
又過了好一會兒,老頭才開口,聲音里滿是掙扎,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那你說,到底咋辦?真放她走?」
「放!必須放!」老太太答得斬釘截鐵,「天一亮就放,給她裝些乾糧,讓她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老吳那邊,咱們就說沒見著人,這麼大的雪,咱們眼神不好,看岔了,他也挑不出錯。」
「要是老吳查出來了呢?他那人精得很。」
「查出來就讓他來找我!」老太太聲音硬氣,半點不怵,「我活了六十三年,沒怕過誰!他真敢胡來,我就去公社告他,買賣人口是犯法的,現在是新社會,由不得他橫行霸道!」
老頭又嘆了口氣,語氣終於鬆了:「行,都聽你的。明天一早,就讓她走。多給她裝些乾糧,再拿幾塊錢,路上好用。」
「不行,不能等天亮。」老太太立刻否決,「老吳那人神出鬼沒,萬一半夜摸過來,就全完了,今晚就讓她走。」
「今晚?」老頭有些猶豫,「外頭雪這麼大,她一個姑娘家,路都看不清,半路上凍壞了怎麼辦?」
「總比被老吳抓走強。」老太太的聲音低下來,滿是不忍,「被抓走,那是生不如死。就算真凍死在路上,也是乾乾淨淨的,強過落在那人手裡受罪。」
堂屋再次陷入沉默,這次靜了很久。翠翠能想像出老兩口對坐發愁的樣子,老頭悶頭抽菸,老太太抹著眼淚,左右為難。
終於,老頭開口:「那……你去跟她說,小聲點,別嚇著孩子。」
腳步聲慢慢靠近,很輕,怕驚擾了她。翠翠趕緊躺回炕上,緊緊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樣子,心跳得飛快,生怕被看出破綻。
門被輕輕推開,老太太走到炕邊,站了許久,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才輕聲喚道:「翠翠,翠翠?」
翠翠裝作剛被吵醒的樣子,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沙啞:「大娘,怎麼了?您還沒睡啊?」
老太太在炕沿坐下,伸手拉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滿是厚厚的老繭,卻格外溫暖。她看著翠翠,眼神里有愧疚,有關切,更有決絕。
「翠翠,大娘不瞞你。」老太太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我們……認識老吳。」
翠翠心裡一沉,面上卻沒露太多神色,只輕輕眨了眨眼,低聲問:「老吳?」
「就是那個一直在抓你的人。」老太太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提前找到我們,給了二十塊錢,讓我們在這路口守著,說有個受傷的姑娘會從西邊過來,看見了就把人扣下,立馬給他送信。」
眼淚瞬間湧上翠翠的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孩子,你別怕。」老太太緊緊攥著她的手,手心都在發抖,「我們不把你交出去,這缺德事我們不干,那二十塊錢我們也不要了。你今晚就走,趁著雪大,老吳不會出來,我給你裝乾糧,你趕緊逃,能走多遠走多遠。」
翠翠搖著頭,眼淚嘩嘩往下流,伸手就要下炕:「大娘,我不能連累你們,我不走,你們把我交給老吳吧,我認命了……」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老太太死死按住她,眼眶也紅了,「我們怎麼能把你往火坑裡推?那還是人嗎?」
「可我走了,老吳來了,你們怎麼辦?他會打你們,會砸了你們的家……」
「他敢!」老太太聲音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低,「我就不信他能無法無天,你安心住著,有我們老兩口在,沒人能把你怎麼樣!」
翠翠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神堅定,沒有半點虛假。昏黃的油燈下,老人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每一道皺紋里都寫滿了歲月的苦,卻也藏著做人的骨氣。
「大娘……」她再也忍不住,撲進老太太懷裡,哭得渾身發抖,「你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們非親非故……」
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自家孩子一樣:「不為別的,就因為你是被逼的,大娘不忍心看你再掉進泥潭裡。」
翠翠撲通一聲跪在炕上,對著老太太連連磕頭:「大娘,您的大恩大德,我翠翠這輩子都記著,下輩子做牛做馬,我也要報答您!」
「快起來,快起來!」老太太趕緊把她扶起來,抹了把眼角,「咱們不興這個,你好好的就行。先睡一覺,什麼都別想,天亮了咱們再想辦法。」
她把翠翠按回被窩,仔細掖好被角,語氣溫柔:「睡吧,孩子,大娘在外面守著你。」
翠翠點點頭,躺回炕上。老太太又站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堂屋裡傳來老兩口極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沒過多久,燈滅了,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風雪拍打著窗紙,和灶膛里偶爾傳來的柴火輕響。
翠翠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房梁,一夜沒合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雪終於停了。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乾淨得刺眼。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像水晶帘子。院子裡的積雪足有半尺深,蓋住了柴垛、雞窩、石磨,只露出一點模糊的輪廓。
翠翠悄悄爬起來,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她輕輕拉開房門,堂屋裡,老兩口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台邊忙活。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映得兩張蒼老的臉通紅。
「起來了?」老太太看見她,勉強笑了笑,「正好,飯馬上就好,給你烙了玉米餅,熬了小米粥,還有鹹鴨蛋。」
翠翠走過去,灶台上擺著剛烙好的玉米餅,黃澄澄的,還冒著熱氣,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響,桌上的鹹鴨蛋切開,蛋黃流著油。
「大娘,大爺,」她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我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