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孫二喜,三十歲,光棍一條。生得五大三粗,臉上橫肉一坨,看翠翠的眼神就像餓狼看見肉。每次打飯,他都故意湊得特別近,說話時唾沫星子直往菜盆里噴。
「翠翠,今兒做啥好吃的了?聞著挺香啊。」孫二喜湊上來,眼睛直勾勾盯著翠翠的臉。
「白菜燉粉條。」翠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有肉不?喲,今天改善伙食啊。」孫二喜伸手就想去掀鍋蓋,「我看看燉得爛不爛。」
翠翠趕緊伸手擋住:「還沒好呢,開飯了再看。」
「看一眼怕啥?」孫二喜嘿嘿壞笑著,手就往翠翠胳膊上搭,「翠翠,你今年多大了?有對象沒?」
翠翠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躲開:「孫師傅,請你放尊重點。」
「喲,還生氣了?」孫二喜不以為意,「開個玩笑嘛。你看你,長得這麼水靈,在這男人堆里幹活,多不安全。要不……哥保護你?」
「不用。」翠翠冷下臉,「請你出去,我要炒菜了。」
孫二喜還想湊上前,門口突然傳來一聲:「二喜,你在這兒磨蹭啥?活幹完了?」
是肖建坡。二十四歲,是廠里最年輕的工人。生得眉清目秀,看著不像是干粗活的人。他讀過初中,說話斯斯文文的,對誰都客客氣氣。
孫二喜看見他,悻悻地收回手:「我看看飯好了沒。這就走,這就走。」
他一走,翠翠悄悄鬆了口氣。
「沒事吧?」肖建坡走進廚房,關切地問。
「沒事。」翠翠搖搖頭,「謝謝你,肖師傅。」
「別叫師傅,叫我建坡就行。」肖建坡笑了笑,「二喜那人就這樣,嘴碎,你別往心裡去。以後他再敢欺負你,你就喊我。」
翠翠點點頭,心裡暖烘烘的。
肖建坡是廠里的技術工,負責機器維修,在廠里也算個小領導,所以孫二喜也有點怕他。他話不多,但幹活認真,人也正派。這幾天,只要孫二喜找翠翠麻煩,他總會及時出現。
「翠翠,」肖建坡頓了頓,還是問了,「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跑到這兒來幹活?家裡人呢?」
翠翠心裡一緊,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家裡沒人了。出來找活干,劉姐收留了我。」
「哦。」肖建坡沒再追問,「好好干。劉姐人好,不會虧待你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翠翠站在灶台邊。
看著肖建坡的背影,翠翠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
可她不敢多想。她的身份,她的過去,她的秘密,都不允許她胡思亂想。她只想好好幹活,攢點錢,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下午,翠翠正在宿舍里補衣服,劉秀英推門進來了。
「翠翠,忙著呢?」劉秀英手裡拎著個布包。
「劉姐。」翠翠趕緊站起來。
「坐,坐。」劉秀英在床邊坐下,把布包遞給她,「給你做了件新棉襖,試試合不合身。」
翠翠打開布包,裡面是一件紅棉襖,嶄新的,布料厚實,針腳細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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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翠翠連忙推辭。
「拿著。」劉秀英不容拒絕,「快過年了,穿件新的。你身上那件太舊了,不暖和。」
翠翠鼻子一酸,眼眶都紅了:「劉姐,你對我太好了……」
翠翠愣住了。去哪兒?她能去哪兒?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要不……你跟我回家過年?」劉秀英說,「我公婆都在,我老公出去跑業務也快回來了,家裡熱鬧。你一個人在這兒,太冷清了。」
翠翠心裡一動,可馬上又搖了頭:「不,不了。太麻煩你了。我……我在廠里看門就行。」
「看啥門。」劉秀英笑了,「廠里放假,大門一鎖,誰還來?就這麼定了,跟我回家。」
翠翠還想說什麼,劉秀英已經站起來:「行了,別推辭了。快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翠翠換上紅棉襖,大小正合適,襯得她那張蒼白的臉也有了血色。
「真好看。」劉秀英看著她,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一絲擔憂,「翠翠,你……真的不跟我說說你的過去嗎?我看你有時候發呆,眼神里全是害怕。」
翠翠咬住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秀英嘆了口氣:「不想說就算了。但你記住,在我這兒,沒人敢欺負你。有啥難處,儘管跟我說。」
「謝謝劉姐。」翠翠輕聲說。
劉秀英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廠里的事,然後走了。翠翠坐在床上,摸著身上的新棉襖,心裡五味雜陳。
劉姐對她越好,她心裡越不安。她怕自己的過去給劉姐惹來麻煩,怕陳東和老吳找過來,怕……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好。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木材廠里機器轟鳴,工人們還在幹活。這個小小的木材廠,是她暫時的避難所。可她知道,這平靜的日子,隨時可能被打破。
陳東蹲在自家門檻上,盯著院子裡那隻瘦骨嶙峋的老黃狗。狗也看著他,眼神渾濁,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劉梅那檔子事,就像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他知道劉梅被老吳賣到山裡了,賣給了那些娶不起媳婦的老光棍。他也知道,自己收了那二百塊錢,是賣身錢。他知道這是造孽,遲早要遭報應。
可他沒辦法。他需要錢,需要活下去。三百塊的本錢打了水漂,當時要是再賠老吳八十塊,他就得賣房子賣地了。他不能,他還要養老娘。
所以當老吳把那二百塊錢塞給他時,他接了。接得手抖,接得心虛,可還是接了。
現在老吳又來了,坐在堂屋裡,慢悠悠地喝著茶。
「陳東,」老吳放下茶杯,語氣冷得像冰,「翠翠的事兒,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