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劉家鎮外的小樹林裡,陳東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半截煙,菸頭燒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翠翠那雙決絕的眼睛,還有抵在脖頸上的小刀,反覆在眼前晃。
老吳靠在樹幹上,慢悠悠地抽著煙,煙霧在寒風裡散了又聚。
「昨天那小子,叫肖建坡是吧?」老吳忽然開口,眼神陰鷙,「木材廠的工人,看樣子對翠翠有意思。」
陳東沒說話,卻看得真切,肖建坡護著翠翠的樣子,那是實打實的在意。
「這樣也好。」老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個護花的,咱們反而好辦事。」
陳東抬頭看他,一臉茫然。
老吳彈了彈菸灰,湊近他,壓低聲音道:「陳東,你知道你這事兒卡在哪兒嗎?」
「卡在哪兒?」陳東茫然。
「卡你不占理。」老吳嗤笑,「你打老婆、買賣人口,走到哪兒都說不通。所以昨天那小子一說報警,咱們就得跑。真鬧到派出所,你第一個進去蹲大牢。」
陳東臉色瞬間慘白。
「所以,咱們換個法子。」老吳蹲下身,盯著陳東的眼睛,「一個既能要回人,還能占住理的法子。」
「什麼法子?」陳東急切問。
「要錢。」老吳吐出兩個字,「三百塊。你當初買翠翠花了三百,她跑了,你就得把錢要回來。天經地義,走到哪兒都說得通。」
陳東愣住了:「要錢?可是……人……」
「人也要。」老吳眼神更冷,「但不能硬搶。你跟她攤開說,兩條路:要麼跟你回家過日子,以前的事一筆勾銷;要麼,還你三百塊,從此兩清。她一個姑娘家,在廠里做飯,一個月撐死掙十塊,哪來的三百塊?拿不出來,就得跟你走。」
陳東眼睛瞬間亮了。對呀!要錢,名正言順!翠翠拿不出錢,就只能跟他走。就算鬧到派出所,他也是討債的,占著理。
「可是……」陳東又猶豫,「萬一劉秀英幫她呢?她有錢。」
「劉秀英有錢,憑什麼替她還?」老吳冷笑,「三百塊不是小數,她再好心,也不會平白無故填這個坑。再說了,咱們本意是要人,她要是真能拿出三百塊……」
老吳頓了頓,眼神陰狠:「那咱們拿錢走人。三百塊雖比賣給山里少,但至少不虧。你也能給老吳一個交代。」
陳東心裡一沉。老吳這是兩手準備,要人也要錢,怎麼都不會吃虧。
「那……什麼時候去?」陳東咬咬牙。
「明天一早。」老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咱們直接去木材廠,找劉秀英談。當著全廠工人的面,把事兒攤開說。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來要債的,是翠翠欠你的錢。」
陳東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一去,免不了一場拉扯。
木材廠宿舍里,翠翠裹著被子縮在床上,渾身發抖。巷子裡的一幕像噩夢,反覆在腦子裡回放。陳東的猙獰、老吳的陰冷,還有刀尖抵著脖子的刺痛,至今還刻在骨子裡。
她以為逃出來就安全了,可他們像陰魂一樣,又追來了。
就在這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翠翠,睡了嗎?」是劉秀英的聲音。
翠翠趕緊擦乾眼淚,坐起身:「沒……沒睡,劉姐,你進來吧。」
門開了,劉秀英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喝點湯,壓壓驚。我熬的雞湯,放了紅棗枸杞,補補身子。」
翠翠接過湯碗,眼淚又掉了下來,滴進湯里。
「劉姐,我……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她哽咽著,聲音沙啞。
「說啥傻話。」劉秀英在床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翠翠,你跟我說實話。陳東和老吳,到底是怎麼回事?」
翠翠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她不想說,怕劉姐嫌棄她、趕她走。可事到如今,瞞不住了。
她放下湯碗,把過往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被張家收養、被劉梅虐待,到被賣給陳東、新婚夜被打,到發現是石女、逃跑躲進地道,再到遇到老趙頭和那對老夫妻,最後落腳木材廠。
唯獨「石女」這個秘密,她死死藏在心裡,沒有說。說的時候,她渾身發抖,眼淚把被子浸濕了一片又一片。
劉秀英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眼神里滿是心疼。等翠翠說完,她輕輕嘆了口氣,將翠翠摟進懷裡:「苦命的孩子……」
「劉姐,你……你會不會趕我走?」翠翠在她懷裡,聲音顫抖,滿是不安。
「趕你走?」劉秀英鬆開她,擦了擦她的眼淚,「我為什麼要趕你?你做錯了什麼?錯的是他們,是劉梅,是陳東、老吳。你只是個受害者。」
翠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翠翠,記住,」劉秀英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在這兒,你就是我妹妹。誰也別想欺負你。陳東和老吳要是敢再來,咱們就報警。買賣人口是重罪,現在嚴打,夠他們喝一壺的。」
「可是……他們說陳東是我丈夫,丈夫找媳婦回家,天經地義……」翠翠小聲反駁,眼裡滿是迷茫。
「什麼丈夫!」劉秀英聲音陡然拔高,壓下心裡的火,「沒領結婚證,法律上就不認!他陳東就是買賣人口的罪犯!你別怕,有我給你撐腰,真鬧到派出所,我給你作證!」
翠翠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眼裡卻多了點微光。她從來沒想過,還有人願意為她這個「石女」出頭。
劉秀英看她稍微安定了些,又放緩語氣:「明天你就待在食堂,別往外頭跑。建坡會守在門口,工人們也都向著你,他們不敢硬闖。」
翠翠點點頭,攥著被子的手鬆了些:「劉姐,謝謝你。」
「謝啥。」劉秀英給她掖好被角,「早點睡,養足精神。明天咱們見招拆招,看誰能熬得過誰。」
等劉秀英走後,翠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窗外的風還在刮,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可她心裡卻不像昨晚那麼慌了——有劉姐,有建坡哥,有這麼多好人,她不能認輸。
天剛蒙蒙亮,木材廠的大喇叭就響了。劉秀英站在食堂門口,對著剛起床的工人們揚聲:「各位工友,今天大家多留意著點門口,別讓外人隨便進來。尤其是有個叫陳東的,要是他來,先穩住,別起衝突,立刻來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