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錢遞給陳東，陳東雙手接過，手都在微微發抖。三百塊錢失而復得，可他心裡卻沒有半點歡喜，反而空落落的。
「現在，錢兩清了。」肖建坡盯著陳東，一字一句地說，「翠翠不欠你任何東西，以後不許再來找她麻煩。」
張了張嘴，陳東想說點什麼，可老吳拉了他一把，催促道：「錢都拿到手了，還愣著幹什麼，走！」
四人轉身剛要離開，肖建坡又開口叫住他們：「等一下。」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還有一盒印泥：「寫張收據，寫明收到翠翠歸還的三百塊錢，從此兩清，互不糾纏。」
老吳皺起眉頭，一臉不耐煩：「沒必要吧，錢都收了……」
「必須寫。」肖建坡寸步不讓，「白紙黑字寫清楚，日後才有憑證，免得你們再上門鬧事。」
老吳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態度堅決，只好答應：「行，寫就寫。」
他接過本子和筆，歪歪扭扭地寫下幾行字：「今收到翠翠歸還彩禮三百元整，從此兩清，互不糾纏。收款人：陳東。見證人：吳建國。」
寫完把本子遞還給肖建坡，肖建坡看了一眼，沉聲道：「按手印。」
老吳和陳東對視一眼，沒辦法，只能伸手蘸了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肖建坡這才滿意，把本子收好：「行了，你們可以走了。」
老吳帶著陳東、瘦高個和敦實漢子轉身離開，走了幾步，陳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肖建坡依舊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本子，像是攥著一份來之不易的勝利。
他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是失落，是愧疚，又或是濃濃的嫉妒？
他嫉妒肖建坡能為了翠翠毫不猶豫拿出三百塊，嫉妒翠翠有人這般護著，嫉妒他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而自己卻只能做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錢已經拿到手了，想再多也沒用。
「吳哥，」陳東小聲開口，「那翠翠……」
「別再惦記了。」老吳直接打斷他，「錢到手了，人就跟你沒關係了。怎麼，你還想把人要回來？那三百塊錢不想要了？」
陳東閉上嘴，不再說話。是啊，三百塊和翠翠，他只能選一個，而他最終選了錢。
四人走到鎮口，老吳突然停下腳步，伸手從陳東手裡抽走一百五十塊：「這一百五是我的酬勞，剩下的你自己拿著。」
陳東一下子急了：「吳哥，咱們之前不是說好的……」
「說好什麼了？」老吳斜睨著他，語氣陰冷，「我幫你把三百塊要回來，分我一半，不過分吧？要是沒有我，你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陳東還想爭辯，可對上老吳兇狠的眼神，再看看旁邊瘦高個和敦實漢子不善的表情，他瞬間慫了，只能咽下心裡的委屈。
「行……行吧。」他咬牙答應下來。
老吳把錢揣進懷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趕緊回村吧，以後長點記性，不是什麼人都能買的。石女？也虧你敢要。」
說完，老吳帶著另外兩人轉身離開，只留下陳東一個人站在鎮口，手裡攥著僅剩的一百五十塊錢，心裡空蕩蕩的。
他再次回頭，望向木材廠的方向，那裡有他花三百塊買來的媳婦，有他曾經幻想過的日子，可現在，這一切都跟他毫無關係了。
他攥緊手裡的錢，轉身，一步步朝著陳家村的方向走去。
木材廠這邊，老吳四人剛走，翠翠就快步迎了上去，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滿是擔憂：「建坡哥，怎麼樣了？他們……不會再來了吧？」
肖建坡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那個按了手印的小本子，遞給她：「寫好收據了，這事徹底兩清，以後他們再也不敢來找你麻煩了。」
翠翠接過本子，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和鮮紅的手印，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三百塊……我……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你這份情啊……」
「不用還。」肖建坡看著她，眼神溫柔又認真，「這錢，就當是我幫你的，不用你還。」
「那怎麼行！」翠翠急得直搖頭，三百塊可不是小數目，她怎麼能白白接受，「我一定會還你的，我慢慢幹活掙錢……」
「翠翠。」肖建坡輕輕打斷她，看著她哭紅的雙眼，語氣格外真誠，「錢不重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重要。」
翠翠愣住了，抬頭看著肖建坡，他的眼神溫柔得像冬日裡的暖陽，一點點照進她封閉已久的心裡。
「可是……可是我……」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心裡滿是自卑，「我不配……我根本不配你對我這麼好……」
「你配。」肖建坡輕聲卻堅定地說，「你善良又堅強，你比誰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劉秀英走過來，拍了拍翠翠的肩膀，柔聲安慰：「好了，別哭了，事情總算解決了，是好事。建坡，那筆錢……」
「劉姐，您放心，錢我一定會還的。」肖建坡立刻說道，「以後每個月從我的工資里扣，慢慢還，總能還清。」
「不急，你慢慢來。」劉秀英笑了笑，「先回宿舍歇會兒吧，翠翠，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覺，這幾天可把你嚇壞了。」
翠翠點點頭，跟著劉秀英往廠里走，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肖建坡還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滿眼都是溫柔。
她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可隨即又被深深的恐懼淹沒。肖建坡的心意，她懂，可她是個石女，這個秘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時刻提醒著她的不堪。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肖建坡，該如何回應這份沉甸甸的好意。
回到宿舍，翠翠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陳東的糾纏總算結束了，可她心裡的負擔，反而更重了。
欠陳東的錢還清了，可欠肖建坡的這份情，她這輩子都還不清。
還有那個藏在心底的秘密，那個讓她被嫌棄、被打罵、被當成廢物的秘密，她到底該怎麼辦？
她閉上雙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未來的路依舊迷茫，可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身邊還有願意護著她的人。
或許，這樣就夠了。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陽光明媚，灑進宿舍里，暖洋洋的。木材廠里，機器重新轟鳴起來，工人們又開始了忙碌的一天，生活，依舊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