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陳家村處處飄著年味,唯獨陳東家裡,藏著幾分說不出的彆扭。
陳東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菸袋鍋子冒出來的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朦朦朧朧。他抬眼望著院子裡忙前忙後的桂香,掃院子、貼春聯、剁餃子餡,手腳麻利得仿佛在這個家裡操持了十幾年,半點不像剛進門的外人。
「東子,進屋搭把手包餃子。」桂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聲音不算大,卻帶著股不容人推脫的勁兒。
陳東沒動,心裡堵得慌。這兩天他總覺得像做了一場荒唐的噩夢,三百塊錢,買回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偏偏這女人還不是個軟性子。進門頭一天就把他家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就開始在家立規矩,半點不由人。
「聽見沒有?」桂香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從廚房走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星點白面,「大過年的,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陳東掐滅了手裡的煙,慢吞吞地站起身。這時陳母從屋裡掀簾出來,手裡捏著剪好的紅紙窗花,忙不迭地打圓場:「東子,聽你媳婦的,桂香乾活麻利心眼實,你多跟著學學。」
「娘……」陳東張了張嘴,想辯解這根本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婦,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人都拜了堂掀了紅蓋頭,全村人都知道他陳東又娶了媳婦,現在再說不是,誰會信?
他蔫頭耷腦地走進廚房,桂香已經擀好了一大摞餃子皮,見他進來,隨手遞過一根筷子:「學著包,餡兒別舀太多,邊兒捏嚴實,別煮散了。」
陳東笨手笨腳地拿起餃子皮,舀了一勺肉餡放上去,對摺後使勁一捏,結果肉餡直接從邊上擠了出來,弄得滿手都是。
「笨死了。」桂香沒好氣地接過他手裡的半成品,手指粗糙卻靈巧,幾下翻飛,一個周正的月牙餃子就捏好了,整整齊齊擺在篦子上,「看著,就這麼包。」
她的手布滿老繭,指關節也有些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熬出來的,可包餃子的動作卻格外利落。陳東盯著她的手,一時有些發愣。桂香忽然抬頭,撞上他的眼神,嘴角彎了彎:「看啥?我臉上有花?」
這一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雖說年紀擺在那,皮膚也粗糙,卻少了平日裡的凌厲,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柔。陳東心裡莫名一動,趕緊低下頭,紅著臉繼續笨拙地擺弄餃子皮。
桂香沒再打趣他,只是偶爾抬眼瞥他一下,眼神里藏著幾分旁人看不懂的複雜。等餃子包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地開口:「東子,我知道你心裡不樂意。可事已至此,咱們總得往前過日子。」
陳東垂著頭,一聲不吭。
「我前頭那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酒鬼,喝醉酒就動手打人,我跟他熬了二十年,也挨了二十年的打。」桂香一邊擀著剩下的餃子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後來他喝多了失足掉河裡淹死了,我半點沒哭,只覺得鬆了口氣。我沒給他家生個一兒半女,婆家就把我趕了出來,走投無路的時候,老吳找上我,說給我找個老實人家,安穩過下半輩子,我就來了。」
她頓了頓,看了陳東一眼,繼續說:「我知道你嫌我年紀大,嫌我不能生養。可我能幹活,能持家,會好好伺候娘,也會真心對你。咱們倆湊合著過,總比你一個人打光棍,家裡冷冷清清的強。」
陳東猛地抬起頭,對上桂香坦誠的眼神,她的目光直直的,沒有半點躲閃。
「你……你真願意跟我過日子?」他聲音有些發啞。
「願意。」桂香毫不猶豫地點頭,「只要你不嫌棄我。」
這話聽得陳東心裡一酸。他有什麼資格嫌棄?自己三十歲了,窮得叮噹響,還是個娶不上媳婦的光棍,甚至幹過花錢買媳婦的虧心事。桂香是個正經女人,勤快能幹,對娘又孝順,唯一的缺憾,就是陳家怕是要斷了香火。
「我……我不嫌棄。」他憋了半天,終於說出這句話,心底卻還藏著一絲不甘,只是這不甘,在桂香的坦誠里,淡了不少。
桂香真切地笑了,眉眼都柔和了幾分:「那就好,咱們往後好好過日子,我不跑,也不惹事,把日子過紅火,比啥都強。」
正說著,陳母端著一盤剛炸好的丸子走進廚房:「桂香,歇會兒,吃口丸子墊墊。」
「謝謝娘。」桂香接過盤子,先給陳母夾了一個,又順手遞給陳東一個,「東子,你也嘗嘗。」
陳東接過丸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香味在嘴裡散開。他看著桂香和陳母有說有笑的模樣,心裡那塊冰冷的硬疙瘩,悄悄融化了一角。可轉瞬之間,他又猛地警醒過來,心底泛起一絲戒備。
桂香和老吳的關係,絕對沒她嘴上說的那麼簡單,這裡面肯定藏著貓膩,說不定就是老吳特意把她安插在自己身邊,用來監視他的。往後必須多留個心眼,不然早晚被這個女人算計,栽進她的圈套里!
與此同時,鎮上肖家,卻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
翠翠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炸丸子,熱油滋滋作響,金黃圓潤的丸子在鍋里翻滾,濃郁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小院。肖大娘坐在灶台邊幫著燒火,時不時叮囑一句:「翠翠,火小點兒,別炸糊了。」
「知道了大娘。」翠翠脆生生地應著,手裡的漏勺麻利地翻動,將炸好的丸子一一撈出來,瀝乾淨油。
院子裡,肖建坡正揮著斧頭劈柴,斧頭落下,沉悶的聲響格外有力,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摞得方方正正。
「建坡,別劈了,柴夠多了,歇會兒。」肖大娘朝著屋外喊。
「再劈點,過年這幾天就不用動彈了。」肖建坡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手臂上的肌肉緊繃著,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翠翠透過廚房的木窗,靜靜看著院裡的他。冬日的陽光淡淡的,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堅實挺拔的身影,每一斧頭落下,都沉穩有力。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炸丸子,掩飾心底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