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跟著女醫生走到檢查床邊,女醫生拉上帘子,讓她躺了下來。
檢查的過程很短,可翠翠卻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緊緊閉著眼睛,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滿心都是羞恥與害怕。
「好了,可以起來了。」女醫生的聲音響起。
翠翠慌忙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服。女醫生回到座位上,在病曆本上快速寫著什麼。
「醫生,」翠翠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顫抖,「我……我能治嗎?」
女醫生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你的情況……比較複雜。咱們衛生院治不了,必須去省城。而且治療費用不低,至少要幾百塊錢。」
幾百塊。
翠翠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家裡連二百塊的欠款都還不上,她去哪裡湊這幾百塊?
「那……那治好的可能性大嗎?」
「說不準。」女醫生沒有隱瞞,實話實說,「具體要看省城醫院的詳細診斷。不過孩子,你要有心理準備,有些先天性的情況,是根本治不好的。」
翠翠的眼淚又一次涌了上來:「如果……如果治不好,我……我是不是就不能結婚,不能生孩子了?」
女醫生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理論上是這樣。但是孩子,結婚不一定非要生孩子。如果你能遇到真心愛你的人,他或許能接受。」
「怎麼可能呢。」翠翠苦笑著搖了搖頭,「在農村,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就是廢人一個……」
「別這麼貶低自己。」女醫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先別灰心。等攢夠了錢,去省城看一看,也許還有希望。」
從衛生院出來,翠翠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外面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可她的心,卻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又冷又沉。
幾百塊的醫藥費、渺茫的治癒希望、一輩子不能生育……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不停打轉,壓得她頭暈目眩。
她想起肖建坡溫暖的笑容,想起肖大娘慈祥的眼神,想起包子鋪里裊裊升起的熱氣。這些美好的一切,也許很快就會和她毫無關係。
她該怎麼辦?告訴肖建坡嗎?他會是什麼反應?是同情,是憐憫,還是會像陳東一樣嫌棄她、拋棄她?
不,她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她要偷偷攢錢,去省城看病。如果能治好,她就安心留下來;如果治不好,她就永遠消失,不拖累任何人。
可錢從哪裡來?包子鋪剛開張,還在還債,她一分錢私房錢都沒有,吃住全都靠肖家。
翠翠站在街角,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絕望是如此沉重,如此讓人喘不過氣。
回到包子鋪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肖建坡正在後廚揉面,看見她進來隨口問道:「菜買回來了?」
翠翠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沒去買菜,慌忙找藉口掩飾:「今……今天的菜不太新鮮,我就沒買。」
「沒事,家裡還有點白菜。」肖建坡沒有多想,只是擔憂地看著她,「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累著了?趕緊去歇會兒吧。」
「嗯。」翠翠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後屋。
她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發呆。醫生的話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迴響:幾百塊,治不好,不能生孩子……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肖大娘的聲音:「翠翠,出來吃飯了。」
翠翠強撐著爬起來,洗了把臉,走到前屋。桌上擺著簡單的饅頭和白菜湯,還有一碟鹹菜。
「翠翠,快吃。」肖大娘給她夾了一個饅頭,心疼地說道,「上午肯定累壞了。」
「不累。」翠翠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接過饅頭,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肖建坡看出她不對勁,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再去看看醫生?」
「沒……沒有。」翠翠趕緊搖頭,「就是有點頭暈,睡一覺就好了。」
肖大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也不發燒啊。估計是這幾天太累了,下午別幹活了,好好歇一歇。」
吃完飯,翠翠真的回屋休息了。可躺在床上,她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會兒想著怎麼攢錢,一會兒想著治不好該怎麼辦,一會兒又想起肖建坡對她的好。
她想起在木材廠,肖建坡一次次幫她擋下孫二喜的刁難;想起她生病的時候,肖建坡半夜跑出去給她買藥;想起她害怕無助的時候,肖建坡總會堅定地跟她說一句「有我在」。
這麼好的一個人,她怎麼忍心欺騙他?
可如果把真相告訴他,他能接受嗎?就算他能接受,一心盼著抱孫子的肖大娘,又能接受一個不能生育的兒媳婦嗎?
翠翠翻了個身,眼淚再次浸濕了枕頭。
下午,肖建坡出門去買麵粉,翠翠起身出來收拾店面。肖大娘在院子裡曬被子,溫暖的陽光灑在被子上,曬得蓬蓬鬆鬆,帶著淡淡的陽光味道。
「翠翠啊,」肖大娘一邊拍打被子一邊說道,「等天再暖和點,大娘給你做身新衣裳。姑娘家,就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翠翠鼻子一酸,連忙說道:「大娘,不用這麼破費……」
「破費什麼。」肖大娘笑得十分慈祥,「你現在就是咱們家的人,做件新衣裳算什麼。等建坡把債還清了,咱們就把你們的婚事辦了。到時候,大娘給你做一身大紅的,圖個喜慶。」
翠翠緊緊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多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多希望自己能順順利利嫁進肖家,做這個家的一份子。可她身體的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大娘,」她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如果……如果我有什麼毛病,不能……不能生孩子,您……您還會要我嗎?」
肖大娘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安慰她:「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你能有什麼毛病?就算真有,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也能治好。別胡思亂想。」
翠翠低下了頭。肖大娘說得輕鬆,可她心裡清楚,這個毛病,很可能一輩子都治不好。
晚上打烊之後,肖建坡算完帳,抬頭對翠翠說道:「翠翠,這個月咱們掙了一百二十塊。我想著,下個月先還廠里一百,剩下的下個月一次性還清。你看怎麼樣?」
「你決定就好。」翠翠小聲說道,情緒低落。
肖建坡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你怎麼了?從中午回來就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後說你什麼了?」
「沒有。」翠翠輕輕搖頭,「我就是……就是有點想家了。」
這話半真半假。她確實想家,想念那個從未給過她溫暖的張家,不是留戀,只是茫然無措,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歸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