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坡,」肖大娘開口,「翠翠這孩子,我第一眼看見就覺得她心裡有事。她太懂事了,太能忍了,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不跟人說。」
「我知道。」肖建坡說,「可我想跟她一起承擔。不管什麼事,我都願意跟她一起面對。」
「那得看是什麼事。」肖母看著他,「建坡,娘問你,如果翠翠的病……是很嚴重的病,治不好的病,你還願意娶她嗎?」
肖建坡毫不猶豫:「願意。」
「如果她真的不能生孩子呢?」
這個問題讓肖建坡愣住了。不能生孩子?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娘,您怎麼……」
「我就是問問。」肖母說,「女人家的病,無非就那幾種。翠翠這麼躲躲閃閃的,我早就猜到了……可能是跟生孩子有關的事。」
肖建坡沉默了。他想起翠翠說「不能做對不起你的事」,想起她說「等病有了結果」……難道真的是?
「建坡,」肖母拍拍他的手,「這事兒,你得想清楚。娶媳婦,生孩子,傳宗接代,這是大事。你要是能接受,娘沒意見。你要是不能接受,趁早斷了,對你們倆都好。」
「娘,我……」肖建坡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愛翠翠,真心實意地愛。可如果她真的不能生孩子……他能接受嗎?他們家就他一個兒子,娘一直盼著抱孫子。街坊鄰居會怎麼說?那些閒言碎語,娘能承受嗎?
這些問題像一座座山,壓在他心上。
「你先別急著做決定。」肖母說,「等翠翠的病有了結果再說。要是能治,咱們花錢給她治。要是不能治……你再想想。」
肖建坡點點頭,心裡卻亂成一團。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翠翠的臉——她笑起來的樣子,她低頭幹活的樣子,她流淚的樣子……
她是好姑娘,他知道。可如果她不能生孩子……
肖建坡閉上眼,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張家村這邊,翠翠也一夜沒睡。
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裡全是肖建坡的臉——他焦急的眼神,他顫抖的聲音,他最後停在原地的身影。
她知道,她的話傷了他。她也知道,她的話讓他退縮了。
這樣也好。她對自己說。長痛不如短痛。趁現在感情還不深,斷了也好。
可心裡為什麼這麼疼?像被生生剜掉一塊肉。
她想起肖建坡對她的好——每天早起給她做早飯,晚上給她灌熱水袋,怕她冷,怕她餓,怕她累。他看她的眼神,總是那麼溫柔,那麼專注。
她是喜歡他的,很喜歡。喜歡到想跟他過一輩子,想給他生兒育女,想跟他白頭偕老。
可是她不能。
這個事實像冰水一樣澆下來,讓她從頭冷到腳。
她摸摸枕邊的小布包,裡面是三百多塊錢。這是她這些天拼命攢下的,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退路。
過了年就去省城。她對自己說。不管結果如何,她都要去面對。如果能治,她就治。如果不能治……她就認命。
認命。這個詞多麼沉重。她逃了這麼久,掙扎了這麼久,最後還是逃不過命運。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濕了枕頭。
第二天,翠翠早早起來,開始準備過年的東西。她要做的事很多——蒸饃饃,炸丸子,煮肉,包餃子……往年這些事都是劉梅做,今年輪到她了。
小寶也起來幫忙。他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大概是因為昨天看見了肖建坡。
「姐,」他一邊燒火一邊問,「昨天那個人……是你對象嗎?」
翠翠的手頓了一下:「不是。」
「那他來幹什麼?」
「他……他就是來看看。」
小寶不說話了,低頭添柴。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翠翠的心一緊:「誰說的?」
「我猜的。」小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這些天拼命掙錢,肯定是要去幹什麼大事。姐,你要去哪兒?能帶我一起去嗎?」
翠翠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走過去,摸摸弟弟的頭:「姐不去哪兒,就在家。」
「你騙我。」小寶的眼淚掉下來,「你跟娘一樣,都要走。娘走的時候,也說出去打工,年底回來,可她再也沒回來。」
翠翠抱住弟弟,眼淚終於決堤:「姐不走,姐保證。」
這個保證,她自己都不信。可她必須這麼說,為了弟弟,也為了自己心裡那一點點溫暖。
除夕夜,張家村鞭炮聲此起彼伏。
翠翠家也放了一掛鞭炮,是小寶放的。鞭炮噼里啪啦響,炸出一地紅紙屑,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
屋裡,桌上擺著四個菜——一盤燉肉,一盤炸丸子,一盤炒白菜,一盤餃子。這是張家這些年來,最豐盛的一頓年夜飯。
張鐵剛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喝著。翠翠和小寶吃餃子,誰也不說話。
屋外,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紅的,綠的,黃的,照亮了半邊天。孩子們的歡笑聲遠遠傳來,透著過年的喜慶。
可屋裡,卻是一片沉默。
吃完年夜飯,翠翠收拾碗筷。張鐵剛坐在炕上抽菸,忽然開口:「翠翠,你過了年……是不是要走?」
翠翠的手抖了一下:「爹,您……」
「爹不瞎。」張鐵剛說,「你這幾天,天天數錢,天天發呆。你是要去看病,對吧?」
翠翠放下碗,在張鐵剛對面坐下:「爹,我是要去看病。我……我有個病,得去省城看。」
「什麼病?」
翠翠咬著嘴唇,不知道該怎麼說。
張鐵剛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你不說,爹也不問。爹知道,這些年,爹對不起你。你娘走得早,劉梅又……爹沒用,護不住你。」
翠翠的眼淚掉下來:「爹,別說了。」
「你要去,就去吧。」張鐵剛說,「錢不夠,爹這兒還有點……」
「不用,爹,我錢夠。」翠翠擦擦眼淚,「我就去看病,看完就回來。」
這話,她自己都不信。可張鐵剛點點頭:「好,爹在家等你。」
那一夜,翠翠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鞭炮聲漸漸稀疏,聽著遠處傳來守歲的歌聲。
新的一年要來了。
她的未來,會是什麼樣?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往前走,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