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氣依然寒冷。
翠翠背著簡單的包袱，天剛亮就出了張家村，土路被積雪覆蓋，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在鎮上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來到縣城，街道上比她想像的還要冷清。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初八開業」「正月十五後營業」的紅紙。只有零星幾家賣香燭紙錢、玩具鞭炮的鋪子開著，也是門可羅雀。
翠翠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慢慢走，仔細看每一家店鋪的招牌。
這家是小商店——窗戶蒙著灰，貨架空了大半。那家是理髮館——門上掛著「正月十二開業」的牌子，玻璃上貼著模糊的舊海報。往前走，又是一家小吃店——灶台冷著，桌椅摞在一起。再往前，居然又是一家理髮館，門面比剛才那家還大些。
她忽然想起，前些天來縣城批發年貨時，就注意到街上多了好些燙髮的女人。大波浪、小卷卷，在灰撲撲的冬裝里格外顯眼。男人們的頭髮也理得齊整，不像村里人那樣隨便拿剪子鉸兩下。
當時沒多想，現在站在空無一人的街上，看著這一家家理髮館的招牌，翠翠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裡頭，會不會有商機？
她停下腳步，仔細數了數——從街口走到街尾，一共十多家店鋪，其中三家是理髮館。比例高得驚人。
如果是平時，這麼多人理髮，生意肯定不錯。可現在過年，家家都理過發了，正月里又不興剃頭，這些店自然都關門歇業。
但等出了正月呢？等天氣暖和了，人們又開始打理頭髮了呢？
翠翠的心跳快了起來。她想起村里那些年輕姑娘，總抱怨縣城燙髮太貴，一次要好幾塊錢。可再貴也有人去，為什麼？因為愛美。女人愛美，天經地義。
如果……如果她能學會燙髮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她繼續往前走，在另一條街上又發現兩家理髮館。有一家門面很新，玻璃擦得鋥亮，能看見裡面擺著幾張帶鏡子的梳妝檯。
她趴在玻璃上往裡看。店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貼著各種髮型照片，有長波浪，有短捲髮，還有男的「三七分」「中分」。
要是自己能開這麼一家店……
翠翠搖搖頭，把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甩開。開店的成本太高了，她連租房子都租不起。但如果是擺個小攤呢？在集市上給人剪頭髮？或者……去省城學手藝？
去省城。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震。對啊，她本來就要去省城看病。如果在看病的同時，能學門手藝……
可是……她一個姑娘家，幹這個行當，會不會被人說閒話？
在村里，給人剃頭的都是男人，而且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剃頭匠」，背著個木箱子走村串戶。女人幹這個，還沒聽說過。
但縣城這些理髮館裡，好像也有女師傅。她剛才透過玻璃看見，有一家店裡掛著的照片，就是女師傅在給客人燙髮。
也許……也許時代不一樣了。
這個想法讓翠翠心裡燃起了一簇火苗。她繼續在街上轉，把看到的所有理髮館都記在心裡——位置、大小、門面新舊。又仔細看那些燙過發的女人，看她們的髮型是怎麼卷的，怎麼盤的。
不知不覺，天快黑了。她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一晚上兩毛錢，房間在二樓最裡面，又小又冷，但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晚上，她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白天看到的景象。一家家理髮館，一個個燙髮的女人，還有那些閃閃發光的理髮工具……
如果她能學會，如果她能幹這個，是不是就有一條活路了？一條不靠男人、不靠嫁人，靠自己雙手吃飯的活路？
這個念頭讓她興奮得睡不著，去省城看病要花錢，學手藝要花錢，吃住都要花錢。這點錢夠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不試試，就永遠沒有機會。
第二天，翠翠又在縣城轉了一天。她特意去了趟昨天看過的最大的理髮館，裡面賣的東西讓她眼花繚亂，但她最關心的還是賣化妝品的櫃檯。
櫃檯上擺著各種顏色的發卡、頭繩、發網，還有燙髮用的藥水、捲髮槓。她問了問價格，燙髮藥水一瓶要三塊錢，捲髮槓一套要五塊。
真貴。但真有人買。
她在櫃檯前站了很久，看售貨員給一個年輕姑娘介紹燙髮藥水。姑娘穿著紅棉襖，梳著兩條大辮子，聽說燙一次頭髮要兩塊五，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掏了錢。
「姑娘，你也想燙髮？」售貨員看見翠翠一直看，主動問。
「我……我想問問，學理髮的話，去哪兒學？」翠翠鼓起勇氣問。
售貨員打量她一眼：「你想學理髮？咱們縣可沒地方學。得去省城，省城有培訓班。」
「省城……在哪兒？」
「在勞動局旁邊，有個『美發培訓班』，我表妹在那兒學過。」售貨員熱心地說，「一個月，學費五十塊，包教會。」
五十塊。翠翠心裡一緊。但她馬上又算：如果學會了出來，燙一個頭收兩塊五，一天燙兩個就是五塊，十天就能把學費掙回來。
值。
「謝謝大姐。」她真誠地道謝。
走出理髮館時，翠翠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去省城。不僅看病，還要學手藝。
她要給自己掙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