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理髮肯定要花錢吧？」他低聲苦笑，「我現在身無分文，還欠著一屁股債。賠了顧客的錢，結清了貨款罰款，還完了麵粉欠款……手裡一分積蓄都沒剩。」
「我有。」翠翠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這段時間趕集擺攤，攢了不少錢，足夠你去學藝、起步的。當初你還幫我還了陳東那三百塊，現在我手裡寬裕，這筆錢你先用著。」
「不行。」肖建坡立刻搖頭拒絕，語氣堅決，「我不能拿你的錢。」
「就當是我入股投資。」翠翠一臉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你學好手藝開了店，以後掙了錢再還我就行。」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帶著幾分愧疚：「而且這事，歸根結底我也有錯。要不是我走了，讓你日日惦記、幹活走神，也不會出這場禍事。」
這話輕飄飄的，卻精準戳中了肖建坡的心窩。
他瞬間紅了眼眶，鼻尖發酸，險些掉下淚來。
「翠翠。」他撐著身子坐起來，眼神複雜，「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翠翠微微低下頭，聲音溫柔又真誠：「因為你當初，也真心實意對我好過。」
簡單一句話，讓肖建坡心頭暖意翻湧，連日來的絕望和冰冷，瞬間被沖淡了大半。
他抬手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剛動了動，又克制地縮了回去。
「翠翠，我的情況你都看見了。」他語氣低落，「我現在一事無成，名聲盡毀，還一身外債，沒出息、沒本事。你……你還願意……」
「建坡哥。」翠翠立刻打斷他，「現在別想這些沒用的。你先好好振作起來，熬過眼前的難關。以後的事，咱們慢慢來，以後再說。」
看著她篤定又溫暖的眼神，肖建坡心裡重新燃起了力氣。
他重重點頭，語氣堅定：「好，我聽你的。我去學理髮。」
翠翠終於笑了，眉眼彎彎，是這幾天來第一個真心輕鬆的笑容。
「這就對了。你趕緊起來洗把臉，吃點東西。大娘在外面一直擔心你，愁得覺都睡不好。」
肖建坡撐著炕沿下地，幾天水米未進、躺臥不起，雙腿發軟無力，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翠翠連忙伸手穩穩扶住他。
「慢點，你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記不清了。」肖建坡苦笑一聲，滿心疲憊。
兩人一起走出裡屋。
在外屋焦急等候的肖大娘，看見兒子終於走出房門、願意動彈，眼淚又一次忍不住落了下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娘，我餓了。」肖建坡看著蒼老憔悴的母親，輕聲說道。
翠翠跟著進廚房幫忙。
灶台冷鍋冷灶，鍋壁落了一層薄灰，一看就知道這幾天徹底停火，母子倆都沒好好吃飯。
翠翠熟練生火、燒水，下了一把掛麵，又貼心打了兩個雞蛋。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掛麵就端上了桌。
肖建坡連著吃了滿滿兩大碗，空蕩蕩的胃終於有了暖意，慘白的臉色也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吃完飯，翠翠準備返程回家。
肖建坡送她到門口，認認真真看著她，輕聲道謝：「翠翠，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謝啥。」翠翠笑著擺手，「你好好學手藝，等你理髮館開張，我來當你的第一個顧客。」
「嗯！」肖建坡用力點頭，眼神無比堅定，「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白費你的心意。」
翠翠轉身邁步離開。
肖建坡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翠翠，你等著我。等我學好手藝、混出個人樣，我一定風風光光娶你進門，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可他不知道，翠翠剛轉過街角，臉上的笑容就瞬間消失，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她多想和他一樣，心懷希望，踏踏實實奔赴未來。
可她心底藏著的那個秘密，那塊壓了她一輩子的巨石，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她是個殘缺的女人，這輩子可能都生不了孩子。
她配不上滿心光明、前途可期的肖建坡，給不了他想要的完整家庭、兒孫滿堂。
可哪怕如此，她也想拼盡全力，幫他走出絕境，幫他重新站起來，幫他拼出一條新的生路。
只要能幫到他，就夠了。
返程的路上，翠翠思緒萬千。
她想起省城醫院醫生的診斷，想起自己終身無法生育的宿命，想起肖建坡眼裡重新燃起的光亮，心裡又暖又酸，滿是無奈和自卑。
或許，她永遠都配不上他。
但眼下，她能拉他一把，就足夠了。
翠翠走後的第二天，肖建坡徹底退了燒，身體慢慢恢復了力氣。
身子好了，可心裡的疑雲和疙瘩，卻越結越大。
這幾天躺在炕上，他翻來覆去、日夜回想出事當天的所有細節，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整件事處處透著蹊蹺。
那天清晨，是他和母親一起親手拌餡、包包子。
整整六籠包子，餡料一直放在灶台邊的案板上。黑乎乎的破抹布顏色扎眼，混在新鮮肉餡里，別說認真攪拌，就是隨便一掃都能看見，根本不可能拌進餡里。
母親一輩子乾淨細心，全程站在旁邊幫忙，眼神片刻不離餡料，絕不可能漏掉這麼明顯的東西。
退一萬步說，就算拌餡時一時走神沒發現，包包子的時候呢？
每一個包子都是親手包的，一勺一勺舀餡、一眼一眼細看，兩塊完整的抹布，怎麼可能完全察覺不到？
最詭異的是出事的細節。
出問題的那籠包子，是上午十一點多剛蒸好、保溫售賣的。從蒸好到中午十二點多，足足一個多小時，前後賣出去十幾個包子，所有食客都吃得好好的。
偏偏就是老顧客老趙，吃到第二個包子，就吃出了兩塊完整的抹布。
若是真的提前拌進餡料里，抹布碎片定然會分散在各個包子裡，絕不可能單單集中在一個包子裡，還是兩塊完好的布塊。
從頭到尾，根本說不通！
肖建坡越想，心底越涼，後背陣陣發寒，原來自己鑽進了一個被人精心設計的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