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婚禮前一天。
肖家上下，早已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大門上貼著嶄新的大紅喜字，院子裡搭起了臨時的酒席棚子，一排排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三姨帶著一眾親戚鄰里，忙前忙後，洗菜切肉、蒸菜備料，炊煙裊裊，處處都是新婚的喜慶熱鬧。
人人臉上都掛著笑意，唯獨新房裡的肖建坡，滿心寒涼，一片麻木。
肖母一整天喜氣洋洋，逢人就笑、逢人就報喜。
「我家建坡明天結婚！新媳婦是紡織廠的正式工人，有正經工作！」
鄰里親友紛紛道喜，連連誇讚他有福氣、好造化。
肖建坡聽著那些祝福，只能扯著僵硬的嘴角，機械地點頭、道謝，心裡沒有半點喜悅，只剩一片荒蕪。
下午時分，王嬸把翠翠的賀禮送來了肖家。
「這是翠翠托我捎過來的。」王嬸把包袱遞給肖母，語氣溫和，「她說祝建坡和新娘子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肖母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道：「翠翠人呢？怎麼沒來坐坐？」
「她攤子忙，走不開。」王嬸輕輕搖頭。
肖母打開包袱，看著裡面嶄新的布料、喜慶的枕巾和暖水瓶，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倒是個心善的好孩子。」
屋裡的肖建坡聽得一清二楚，立馬走了出來。
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輕聲追問：「王嬸，翠翠……她還說別的了嗎？」
「沒別的話了。」王嬸看著他複雜的神色，淡淡道，「就一句，祝你們幸福。」
肖建坡沉默著伸手，拿起那塊藍色滌卡布料。
布料厚實細膩，觸感溫潤，是男人做外套最好的料子。
他腦海里驟然想起很久以前，還在開包子鋪的時候，他隨口提過一句，想做件新外套，捨不得花錢。
那時候翠翠笑著跟他說：「等我以後掙錢了，給你買新衣服。」
如今，她真的掙錢了，也真的給他買好了料子。
可他，卻要娶別的女人了。
滿心酸澀、遺憾、愧疚，密密麻麻湧上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無數次想衝動地去找她，想問她一句真心，想看看她的樣子。
可明天就是大婚之日，請柬發遍親友，酒席萬事俱備，全村人都在等著喝他的喜酒。
他如今，早已沒有回頭的資格。
「建坡，別胡思亂想了。」肖母看出他眼底的掙扎，輕聲勸道，「明天就要成親了，收收心，好好準備婚事。過去的，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肖建坡默默點頭，把布料放回包袱，轉身回了冷清的新房。
夜裡，親友鄰里陸續散去，喧鬧了一天的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肖建坡獨自坐在屋裡，看著牆上刺眼的大紅喜字，心裡亂成一團麻。
他再次拿出那塊藍色布料，指尖一遍遍輕輕摩挲著。
舊事、舊人、舊念想，一幕幕在腦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心口又悶又疼，萬般不甘，萬般無奈。
「建坡，睡了沒？」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沒睡。」
肖母推門進來，端著一碗溫熱的麵條，輕聲叮囑：「明天要忙一整天，累得很，趕緊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早點休息。」
肖建坡接過碗，放在桌上，一口未動。
他忽然抬頭，看著母親，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最後一絲掙扎。
「娘……如果我明天，不結婚了，會怎麼樣？」
肖母的臉色瞬間大變，眼神瞬間繃緊，聲音都在發抖。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說真的。」肖建坡抬眼，眼底滿是疲憊和絕望，「我要是反悔呢？」
「肖建坡！」肖母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瞬間下來了，語氣帶著極致的警告，「你明天要是敢逃婚、敢反悔，我當場死在你面前！我說到做到！」
「娘，我心裡苦……」
「你苦，難道人家姑娘就不苦嗎？」肖母泣聲勸道，「請柬全發了，親戚鄰里都通知了，酒席擺好了，日子定死了！你現在反悔，王家的臉往哪擱？咱們一家人，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村里立足？」
「建坡，事到如今，早就沒有回頭路了。你對不住翠翠，可這是命，是你們沒有緣分！」
肖建坡看著母親蒼老含淚的臉，最後一絲微弱的念想，徹底熄滅。
他低聲呢喃，帶著無盡的妥協和認命：「我知道了。我結。」
肖母長長鬆了一口氣，擦去眼淚，拍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撫幾句，轉身出去了。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一碗熱面慢慢變涼，如同他徹底冷下去的心。
這一夜，肖建坡睜眼到天亮，無眠無休。
同一輪月亮底下，翠翠同樣徹夜未眠。
今夜的月光透過窗欞，灑滿狹小的屋子，一片清冷雪白。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邊月亮，思緒飄回去年中秋。
那時候，她還在肖家。
肖母親手做的月餅，又香又甜。肖建坡默默給她夾菜，輕聲叮囑她多吃點、太瘦了要好好養身子。
那時候的日子，清貧平淡，可心底藏著期盼，藏著暖意。
那時候的她，雖然背負著隱秘的病痛，滿心自卑怯懦，可至少還有一絲微光。
至少，還有一個真心待她、默默護她的肖建坡。
可今夜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明天，他就是別人的丈夫。
從此，他的溫柔、他的照顧、他的餘生，都屬於另一個女人，和她再無半點瓜葛。
翠翠慢慢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舊的油紙包。
層層打開，裡面躺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圍巾。
這是很早很早以前，肖建坡送給她的禮物。
不貴重，不新潮，卻是他真心實意的心意。
她捨不得戴，小心翼翼珍藏到現在，藏了一年又一年。
原來，她真的等了他很久。
而他，也真的，等不起了。
緣分至此，徹底終結。
她輕輕把圍巾包好，重新塞回枕頭底下，緩緩躺下，閉上雙眼。
溫熱的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心裡輕輕說了一句：就這樣吧。
各自安好，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