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陳東剛乾完活回來，正蹲在院子裡洗手歇氣，就看見老吳手裡提著兩瓶酒，慢悠悠走進了院門。
「陳老弟，剛收工啊？忙著呢？」
陳東心裡咯噔一緊，連忙起身招呼：「吳哥來了，快進屋坐。」
兩人走進堂屋。陳母帶著兩個小娃在西屋玩耍，桂香在廚房生火做飯，院裡屋裡都安安靜靜的。
老吳把酒往桌子上一放，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陳老弟，我看你最近家裡手頭緊得很吧？」
陳東扯著嘴角苦笑一聲：「不瞞吳哥，確實難。兩個孩子張嘴要吃，家裡處處要用錢，實在周轉不開。」
「我懂，誰家養娃過日子都不容易。」老吳點點頭，語氣透著熟稔，「我這兒剛好有個活，輕鬆，掙錢快，你想不想干？」
陳東心裡瞬間提了起來。
他太清楚老吳嘴裡的「活」是什麼。
上次跟著車出去送貨，短短一趟掙了一百多塊錢，錢是真的好掙，可也燙手得很。那一趟回來，他提心弔膽，惴惴不安了好幾個月，夜裡經常睡不著。
「到底是什麼活？」陳東壓著心思，小心翼翼開口問。
「跟上次差不多，還是押車送貨。」老吳刻意壓低了聲音，「這次跑的路遠一點，貨也多一點，價錢自然更高，一趟一百五。」
一百五十塊！
陳東的心跳瞬間快了好幾拍。
這可是他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干大半個月才能掙到的錢，一趟活就能到手。
「送的什麼貨？要送到哪裡去？」
「你不用管這麼多。」老吳擺了擺手，語氣篤定，「老規矩，不用你裝車卸貨，全程跟著車就行，到地方把錢帶回來就完事，省心得很。」
陳東徹底猶豫了。
他清楚這錢來得不正經，壓根不是乾淨錢。
上次送貨的畫面還歷歷在目：蓋得嚴嚴實實的神秘貨物、鬼鬼祟祟對接的陌生人、鎮上悄悄傳開的化肥廠丟貨的流言……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對勁。
可一百五十塊錢就在眼前。
家裡等著米下鍋，孩子等著奶粉填肚子，老母親等著藥治病。一家人的難處，全都卡在沒錢上。
「吳哥，我……」陳東張了張嘴，話說到嘴邊，又卡在喉嚨里。
「怎麼，嫌價錢低了？」老吳微微挑眉，語氣帶著點施壓，「陳老弟，說實話，這個價已經頂破天了。要不是我知道你家裡困難、靠譜踏實，這活我壓根輪不到你。」
「不是嫌少，是……」陳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怕，是真的怕。
怕出事，怕被抓，怕自己一走，再也回不來，徹底拖垮這個家。
「害怕了？」老吳盯著他看，淡淡一笑，「上次不也順順利利，一點事沒有？你放寬心，這次路線我提前都安排好了，全程穩妥，萬無一失。」
陳東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滿是裂口的粗糙手掌。
常年干粗活、重活，雙手早就磨得沒了細嫩皮肉，全是生活熬出來的痕跡。
他想起昨天傍晚，小小餓極了，抱著他的腿軟軟喊爸爸、餓；想起夜裡招弟斷了奶粉，餓得整夜哭鬧，怎麼哄都哄不好；想起老母親佝僂著身子，不停咳嗽的模樣……
家裡每一處難處，都清清楚楚擺在眼前，容不得他退縮。
「我干。」陳東狠狠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什麼時候動身？」
老吳臉上立刻露出笑意：「明天一早，老地方碰頭。這是五十塊定金，你先拿著補貼家用。」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沓零錢，數出五張十塊的，遞到陳東手裡。
陳東伸手接過錢，指尖微微發顫，心裡又慌又亂。
「記住，嘴巴嚴實點。」老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道，「這事對誰都不能提，包括你家裡媳婦、老娘，一個字都別說。」
「我知道。」
送走老吳，陳東攥著手裡的五十塊錢，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久久回不過神。
桂香剛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手裡的錢，眼裡瞬間亮起一絲光亮：「你哪來這麼多錢？」
「什么小事能給這麼多錢？」桂香滿心疑惑，繼續追問。
「你別多問了。」陳東把錢全都塞給她，沉聲說道，「我明天要出一趟遠門，大概兩三天才能回來。這錢你收好，去買點米麵糧油，再給兩個孩子囤點奶粉。」
桂香還想再問清楚，陳東已經轉身進屋，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一整晚，陳東翻來覆去，徹底無眠。
腦子裡來回盤旋，一會兒是誘人的一百五十塊工錢，一會兒是上次神秘詭異的送貨場景，一會兒又是老吳那雙深不可測、讓人看不透的眼睛。
他心裡清清楚楚，自己走的是一條懸在刀尖上的險路。
可他沒有別的退路。
為了這個家，為了兩個年幼的孩子，為了年邁的母親，再險的路，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天快蒙蒙亮的時候，他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夢裡，小小和招弟在院子裡無憂無慮地跑跳玩耍，笑聲清脆響亮。陽光暖融融灑下來，日子安穩平和，什麼難處都沒有。
可睜眼醒來，依舊是一地的窘迫。
第二天天還沒亮，四周黑漆漆一片，陳東就悄悄起身了。
桂香睡得正沉，兩個孩子也睡得安穩，呼吸輕輕淺淺。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揣好老吳提前畫好的路線圖，悄無聲息出了家門。
鎮子路口，那輛熟悉的舊破貨車早已停在路邊等候。
開車的還是上次的司機老趙，面相兇悍，臉上帶著橫肉。看見陳東過來，只是淡淡點頭：「上車。」
貨車車廂依舊被厚重篷布蓋得嚴嚴實實，裡面什麼都看不見，密不透風。
陳東心裡藏著疑慮，想問一句到底是什麼貨，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規矩，不該問的別問，知道得越少，麻煩越少。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鎮子，開上坑坑窪窪的土路，一路往北行進。
路面越來越顛簸，周圍的人煙也越來越稀少，四周荒荒涼涼的。
車子足足開了三個多時辰，最後停在鄰縣一處廢棄的磚廠。老趙把車穩穩停在破舊窯洞前，幾個陌生男人立刻從窯洞裡走出來，上手卸貨。
陳東這才看清，這次的貨比上次更多，木箱也更大更沉，全都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壓根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所有貨物很快卸完，轉手搬到了另一輛陌生貨車上。
這輛車的司機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男人，眼神飄忽不定，看著就透著不踏實。他拿出一個粗布小包，遞給陳東：「點點數目。」
陳東打開布包，裡面滿滿當當全是錢，厚厚一沓，清一色十塊的紙幣。他粗略數了一遍，足足有三千多塊。
「數目對，齊了。」
「齊了就趕緊走。」年輕人語氣倉促，轉身就要上車。
就在這一瞬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轟鳴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幾道刺眼的強光直射過來，晃得人根本睜不開眼。
「警察！」
不知道是誰嘶吼了一聲。
現場瞬間亂成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