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的婚事辦得極其簡單樸素。
劉大年拿出自己常年打工攢下的全部積蓄,湊了五百塊彩禮,送到王家。
王秀不帶半分嫁妝,把肖建坡所有的舊物、所有過往,通通留在娘家,只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便孑然一身出嫁。
「媽,你們保重身體。」王秀紅著眼眶,強忍淚水。
自始至終,親弟弟王勇都沒有露面,不知在外何處遊蕩鬼混。
坐上劉大年的自行車后座,看著漸行漸遠的故鄉老街、熟悉街巷,王秀眼底一片酸澀。
再見了,過往的苦難。
再見了,年少的所有期盼。
從此,她要開啟全新的人生。
劉大年的家在二十里外的劉家村。三間老舊土坯房,牆皮斑駁脫落,屋內陳設簡陋樸素,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透著踏實幹淨的煙火氣。
「房子太舊,委屈你了。」劉大年滿心侷促。
「很好。」王秀真心回應。
至少這是她自己的家,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寄人籬下,不用日日惶恐不安。
婚後日子平淡安穩。
劉大年話少木訥,卻極其體貼疼人。掙的錢全數上交,家裡大小事都順著她、尊重她,踏實肯干,從無半句怨言。
歷經大起大落、滿心風霜的王秀,也褪去了年少的驕縱任性,收斂所有脾氣,安安分分、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兩人之間沒有熱烈溫情,更像是風雨相伴、彼此取暖的過日子夥伴,卻難得安穩踏實。
王秀早已不奢求情愛,只求歲月安穩、無災無難,以前在肖家那些臭毛病現在早就絲毫也沒有了,沒有後路可退,這裡是她唯一可以待的地方。
婚後兩個月,王秀查出懷孕。
劉大年又驚又喜,幹活越發拼命,日日主動加班上工,只想多攢些積蓄,給妻兒安穩富足的生活。
日子一點點往好的方向走,王秀一度以為,熬盡風雨,終於要迎來安穩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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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日,她趕集偶遇老街舊鄰。
「秀兒?真是你!聽說你嫁去劉家村了,日子還好嗎?」鄰居滿臉驚訝。
「挺好的,平平淡淡。」王秀勉強淺笑。
「那就好。」鄰居左右張望,壓低聲音叮囑,「對了,你弟弟最近有沒有聯繫你?」
王秀心頭一緊:「沒有,怎麼了?」
「你還不知情?」鄰居聲音壓得更低,「王勇跟著一幫來路不明的人混在一起,整日行蹤不定,做的絕對不是什么正經營生。你若是沒聯繫最好,千萬別沾邊,免得惹一身麻煩上身。」
王秀心頭驟然大亂。
弟弟突然暴富的反常、出手闊綽的底氣、行蹤詭秘的模樣、整日混跡不三不四的圈子……所有不對勁的細節,瞬間串聯在一起。
可她如今早已嫁人成家,身懷身孕,有了自己安穩的日子。娘家的爛攤子、弟弟的歪路,她實在無力再管,也不敢再沾。
「怎麼臉色這麼差?」夜裡劉大年歸家,一眼看出她心緒不寧。
「沒事,就是趕集走累了。」王秀輕輕搖頭,把滿腹心事死死壓在心底。
她告訴自己,就此作罷。
她早已是外人,娘家種種,與她無關。
沒過幾日,久未露面的王勇,突然直接找上了家門。
那日午後,王秀正在院子裡洗衣,一開門就看見站在院門口的王勇。
「小勇?你怎麼來了?」她滿臉詫異。
「姐,我來看看你。」王勇笑得隨意,兩手空空,眼神晦暗不明。
許久未見,他瘦了黑了不少,眼底藏著一股說不清的戾氣,再也沒有年少時的莽撞稚氣。
「進來坐吧。」王秀側身讓他進屋。
屋內樸素簡陋,劉大年外出做工,尚未歸家。
王勇落座後,掃過空蕩蕩的屋子,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姐,你這日子過得,也太寒酸清貧了。」
「踏實安穩就好。」王秀給他倒了杯清水,開門見山,「你最近在外邊,到底做什麼營生?」
「做點小生意。」王勇隨口敷衍,立刻直奔目的,「姐,我最近手頭緊,你借我點錢急用。」
王秀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她早該知道,弟弟登門,從來只為錢財。
「我沒錢。」她直接回絕,「我剛嫁過來,手裡半點積蓄都沒有,處處要開銷。」
「你別糊弄我!」王勇滿臉不信,「劉大年在建築隊幹活,一天四五塊,一個月一百多塊,怎麼可能沒錢?
「家裡要過日子,我懷著孕要養身體,處處要用錢,根本存不下。」王秀耐著性子勸說,「小勇,你也老大不小了,踏踏實實找份正經活計,別再瞎混胡鬧了。」
「用不著你教訓我!」王勇瞬間翻臉,語氣蠻橫,「你現在嫁了人,就看不起親弟弟、忘本了是吧?」
「我沒有。」
「你就是!」王勇猛地站起身,眼神蠻橫,「王秀,我今天直說!給我五十,不對,一百塊!我急用,必須給!」
「我一分都沒有!」王秀也硬了語氣,寸步不讓。
「你沒有,劉大年有!」王勇瞪著眼耍橫,「你不給,我就等他回來,我當面跟他要!」
「你敢!」王秀氣得渾身發抖,滿心寒透,「我好不容易安穩過日子,你上門只知要錢,你到底把我當什麼?提款機嗎?」
「我不管!今天你不給錢,我就賴在這不走!」
話音落下,王勇直接往炕頭上一躺,公然耍無賴。
看著眼前爛泥扶不上牆、自私涼薄的弟弟,王秀心底最後一絲姐弟親情,徹底徹底斷絕。
她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院門,眼神冰冷決絕:「王勇,你給我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王秀聲音冷得刺骨,「這是我的家,不歡迎你。從今往後,你再也別來。我沒有你這個弟弟。」
王勇徹底愣住,不敢相信一向心軟護著他的姐姐,會如此絕情。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惱又怒,最終咬牙冷笑:「行,王秀,你真有本事!今天你趕我走,日後就算你跪著求我,我也絕不踏進一步!」
說完,他怒氣沖沖轉身離去。
王秀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眼眶酸脹滾燙,淚水在眼底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
她半分不後悔。
這樣自私涼薄、毫無良知的弟弟,有,不如沒有。
夜裡劉大年歸家,一眼看見她通紅的眼眶,輕聲詢問:「怎麼哭了?出事了?」
「我弟來了。」王秀低聲開口,滿心疲憊,「上門要錢,被我趕走了。大年,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劉大年沉默片刻,只溫柔安撫:「你做得對。這種不知好歹、只會拖累人的親戚,慣不得,也不必遷就。」
有丈夫這句體諒寬慰的話,王秀懸著的心,徹底安穩落地。
當晚夜裡,她做了一場綿長的夢。
夢裡,走失的丫丫回來了。
小小的孩子長高一截,軟軟糯糯地撲進她懷裡,甜甜地喊著媽媽。
她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
小小的丫丫輕輕拍著她的背,軟軟安慰:「媽媽別哭,我回來了,我一直都在。」
從夢中驚醒時,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澀窒息。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她忍不住喃喃自問:
不懂事的弟弟,到底何時才能回頭、好好做人?
杳無音信的肖建坡,到底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走失的丫丫,到底漂泊何處、能否歸來?
可轉念一想,她早已開啟了新的人生,有了新的家庭,過去的永遠過去了!
可是一想到王勇,心裡難免又開始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