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回來的第三天,周母突然精神了些。
她能自己坐起來,還能喝下一整碗粥。桂花端著空碗站在門口,心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擔心——久病的人突然精神了,不一定是好事。
「桂花。」周母在屋裡喊她。
「你去把建英建歡接回來吧。」周母的聲音很輕,「我想她們了。」
桂花張了張嘴,想說等您好些再去。可看著周母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好。下午就去。」
桂花給她倒了碗水放在炕頭,又去隔壁跟王嬸說了一聲,讓她幫忙聽著點動靜,說完就往娘家走。
桂花走得快,心裡想著建英建歡,步子就停不下來。自從把孩子送去娘家,她晚上做夢老是夢見建英哭著找她,醒來枕頭上濕了一片。
到了林家坳,桂花拐進那條熟悉的土路,遠遠看見娘家的院門開著。
院子裡,林母坐在小板凳上,正低著頭剝毛豆。建英蹲在她旁邊,小手裡也捏著幾根毛豆,學著她的樣子剝,剝得歪歪扭扭的,豆子掉了一地。
「姥姥,你看!」建英舉起一個剝開的豆莢,裡頭躺著三顆青豆子。
林母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英子真能幹。」
桂花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
「建英。」
建英聽見聲音,抬起頭來,愣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跑過來撲進桂花懷裡。
「媽!媽!你來了!」
桂花蹲下去,把女兒摟在懷裡,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建英身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毛豆的青澀氣。
「想媽了沒有?」桂花的聲音悶悶的。
「想了!天天想!」建英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媽你怎麼才來呀?」
桂花沒回答,抱著建英站起來,走進院子。
林母也站起來了,手裡的搪瓷盆放在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桂花,你咋來了?」林母看了看她的臉色,「出啥事了?」
「沒事,媽。我婆婆想孩子了,讓我來接建英建歡回去住幾天。」
林母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屋裡傳來建歡的哭聲——哇哇的,一聲比一聲響。
緊接著是秋菊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哭腔:「別哭了,別哭了,乖啊。」
桂花趕緊把建英放下,推門進屋。
建歡躺在炕上,小臉哭得通紅。
「姐……」秋菊看見桂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哭了好久了,我餵了奶她也不吃,我不知道咋辦了……」
桂花走過去,把建歡抱起來,摟在懷裡。建歡聞見母親的氣味,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啜泣,兩隻小手緊緊抓著桂花的衣領。
「沒事了,媽來了。」桂花鬨著孩子,看了秋菊一眼。
秋菊滿臉的委屈和自責,站在旁邊抹眼淚。她才十幾歲,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哪能哄住一個一歲出頭的嬰兒?
「辛苦你了。」桂花說。
秋菊搖了搖頭,哭得更厲害了。「姐,我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哭一直哭,我哄不好……」
「我知道。」桂花騰出一隻手,拍了拍秋菊的腦袋,「你已經很厲害了,姐不怪你。」
秋菊哭得說不出話。
林母跟進來了,看著這場景嘆了口氣。「這孩子,打昨天就開始鬧,也不知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秋菊急得一宿沒睡好。」
桂花摸了摸建歡的額頭,不燙。又看了看她的尿布,是乾的。估計就是想媽媽了,這么小的孩子,說不出來,只會哭。
林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里回來了,站在門口,腳上還沾著泥。他看見桂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回來了。」
林父坐在凳子上,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點上,吸了一口。
「桂花,你婆婆咋樣了?周耀光那事是真的?」
「是真的,一死一傷。我婆婆不大好。」桂花說,沒說太多。
林父又吸了一口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臉。
「孩子就擱這兒吧。」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他做的孽,憑什麼連累我女兒?你想回去照顧婆婆,我不攔你。但孩子先擱這兒,等你那邊安頓好了再接。」
桂花搖了搖頭。「爹,我婆婆想孩子了,我得帶回去讓她看看。」
「還回去幹啥?」林母忍不住了,「她兒子殺人了,你還要替他還債?」
桂花沒說話。
「你聽媽的,別回去了。」林母走過來拉她的手,「你就留在這,等風頭過了再說。」
桂花的手被林母攥著,她能感覺到母親手心的粗糙和溫度。
「媽,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她兒子扔下你不管的時候,誰替你說話了?」林母的眼淚掉下來了,「桂花,你受苦還沒受夠嗎?」
桂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建歡。小丫頭已經不哭了,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媽,我答應過我婆婆,給她養老。我不能說話不算數。」
林母還想說什麼,林父開口了:「行了。」
他磕了磕菸袋鍋子,站起來。
「桂花想回去,就讓她回去。」他看了桂花一眼,「你從小就是這個性子,犟。」
桂花的眼眶紅了,沒說話。
「姐,我想跟你回去。」秋菊小聲說。
「你就在這兒幫我照顧爹娘。」桂花說,「等我那邊安頓好了,你再過來。聽話。」
秋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桂花沒再說話。她把建歡遞給秋菊抱著,自己去屋裡收拾建英建歡的東西。衣服、尿布、奶瓶,還有林母給兩個孩子做的小布鞋,桂花一樣一樣塞進包袱里。
林母站在門口,看著桂花收拾東西,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桂花收拾好了,把包袱背在肩上,一隻手抱著建歡,一隻手拉著建英。
「媽,我走了。」
林母走過來,把建英的小手從桂花手裡拽出來,自己攥著。
「我送你到村口。」
桂花沒拒絕。
一路上林母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建英走路。建英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大人們心裡在想什麼。
到了村口,林母停下來,把建英的手還給桂花。
「桂花。」她的聲音啞了,「實在不行,就回來。」
桂花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滴。
她趕緊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
「嗯。媽,您跟爹保重身體。」
林母點了點頭,站在村口,看著桂花走遠。
桂花沒敢回頭,只揮了揮手。
抱著建歡,拉著建英,走了很遠,她才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那個身影還站在那兒,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不知道是因為太遠了,還是因為被眼淚糊住了。
回到周家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桂花推開院門,看見正屋的燈亮著。周母竟然自己起來點了燈——她已經好幾天沒下炕了。
「媽,我回來了。」桂花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屋裡傳來周母的聲音,帶著顫音:「回來了?建英建歡呢?」
桂花抱著建歡,拉著建英進了屋。
建英一進門就喊:「奶奶!」
周母坐在炕上,看見建英,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伸出手,建英跑過去,撲進她懷裡。
「奶奶,我想你了。」建英說。
周母摟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建歡在桂花懷裡哼哼唧唧的,桂花把她放在炕上,挨著周母。
周母騰出一隻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建歡的小臉。
「瘦了。」她說。
桂花沒說話。
周母看著兩個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建英趴在她腿上,不知道奶奶為什麼哭,也跟著哭了起來。
桂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塞了塊石頭。
周母的精神是好是壞,她說不上來。
但她看得出來,周母的眼睛裡有光了。分不清是有盼頭的光,還是迴光返照的光。
桂花不敢想。
「桂花。」周母突然開口。
「嗯?」
「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就帶著孩子回娘家。」周母的聲音很平靜,「你還年輕,不能一輩子耗在這兒。」
「媽,別說這些。」
周母也沒再說什麼。
晚上,桂花坐在炕沿上想著周母白天那句,「要是我哪天不在了。」
桂花的眼眶發酸,但她沒哭。
她只是覺得,這個家,好像越來越空了。
建英建歡回來了,熱鬧了一些,可有些東西,是孩子回來也填不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