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進屋的時候,夕陽正好照在周母臉上。
那光線是橘紅色的,把周母的白髮染成了金色,連臉頰上那層灰敗的顏色都蓋住了。她半靠在炕上,看起來精神好了不少,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
桂花心裡咯噔了一下。
「桂花,來。」周母朝她招手。
桂花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周母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拉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骨節突出,指甲蓋泛著青紫色。
「媽可能不行了。」周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桂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這輩子啊……」周母的眼睛看向窗外,夕陽刺得她微微眯眼,「一個人拉扯大耀光,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眼看他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剛有點盼頭……」
她停了一下,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可他做了孽啊。我怎麼有臉去見他爹?」
桂花攥緊了周母的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桂花,媽對不起你。」周母轉過頭來,看著她,「害了你一輩子。」
桂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使勁搖頭,想說「您沒害我」,可喉嚨像被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媽不能護著你了。」周母的聲音越來越輕,「桂花,媽想你姥姥了。」
這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桂花的腦子裡嗡了一下——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人要走了,就會想起自己去世的爹娘。
周母鬆開她的手,把目光轉向門口。
「你去把建英建歡帶進來吧。」
桂花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腿有點軟。她走到院子裡,建英正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圈,建歡躺在推車裡嗦著手指看姐姐,口水流了一臉。
「建英,進來。」桂花抱起建歡,拉著建英的手。
建英仰著臉看她:「媽,你怎麼哭了?」
「沒哭。風迷了眼。」
建英乖乖跟著桂花進了屋。
周母看見兩個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撐起身子,靠在被褥上,朝建英伸出手。
「英子,來,到奶奶這兒來。」
建英跑過去,趴在炕沿上,兩隻胳膊撐著下巴,歪著腦袋看周母。
「奶奶,天都要黑了,你怎麼還不來陪我玩啊?」
周母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笑著,伸手摸了摸建英的臉。
「奶奶累了,歇一會兒。」
建歡在桂花懷裡還什麼都不知道,專心致志地嗦著手指,口水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桂花把她放在炕上,挨著周母。建歡翻了個身,繼續啃手,完全不理大人們在做什麼。
周母把兩個孩子摟在胸口,臉貼著建英的頭髮,又親了親建歡的小臉蛋。
然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那布包很舊,藍底白花的棉布,洗得發了白,邊角都磨毛了。周母的手指不太聽使喚,哆嗦著,一層一層地打開。
布包打開了。裡面躺著那對銀鐲子,和新的沒區別——周母戴了兩天就收起來了。花紋是簡單的麥穗圖案,是她挑了好幾家店才選中的。
周母把鐲子拿起來,一隻放在建英手裡,一隻塞在建歡的小拳頭上。
建英舉著鐲子看了看,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但奶奶給的,她就攥著。
建歡不啃手指了,改啃鐲子,啃得滿嘴都是口水。
「奶奶沒啥留給你們的。」周母的聲音已經像風中的蛛絲,隨時會斷,「就這還是你媽給買的……」
她喘了一口氣,摸了摸建英的頭。
「奶奶只希望我的孫女們,平安長大。」
建英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真懂了還是沒懂。她舉起手裡的鐲子,遞給桂花。
「媽,給你。」
桂花接過來,銀鐲子還帶著建英手心的溫度。她的眼淚滴在上面,暈開一小片水漬。
周母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油紙包,疊得方方正正,用麻繩捆著。她把那油紙包放在桂花手心裡,手指按住,不讓她打開。
「桂花,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桂花的眼淚砸在油紙包上,把麻繩洇濕了一小塊。
「媽……」
「別哭。」周母的聲音突然清楚了些,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哭啥,誰都有這一天。」
桂花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去。
「我走以後,你把河灘地賣了也行,留著也行。都你說了算。」周母說。
桂花點頭。
「孩子還小,你一個女人家難免被欺負,你就帶著回娘家。沒人能說你啥。」周母看著她,「桂花,媽這輩子,有你這樣好的兒媳婦,值了。」
桂花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媽,您別說了……」
「不說了,不說了。」周母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建英趴在炕沿上,小聲叫了一句:「奶奶?」
周母嗯了一聲,沒睜眼。
「奶奶,你睡了嗎?」
「奶奶歇一會兒……」周母的聲音越來越輕,「英子乖,跟你媽出去玩……」
建英看了看桂花,桂花把她抱起來。
「媽,奶奶怎麼不陪我玩呀?」
「奶奶累了,要睡一會兒。」
建英趴在桂花肩膀上,朝炕上喊了一聲:「奶奶,你睡醒了出來找我玩啊。」
周母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有力氣了。
桂花把門輕輕帶上,站在院子裡。
天快黑了。西邊的雲被燒成了暗紅色,壓在山頭上,像一床厚重的棉被。風吹得院裡的樹葉嘩嘩響,幾隻麻雀從屋檐下飛出來,撲稜稜地鑽進暮色里。
桂花耳邊迴響著周母那句「媽可能不行了」。
她身子在風裡晃了晃。怎麼辦?得去找王嬸。
她囑咐建英看著妹妹,就在院子裡,不要出門,她馬上回來。
她跌跌撞撞地往王嬸家跑:「王嬸,王嬸,我媽,我媽她……」
王嬸跟著她進了屋,看了看周母,對桂花輕輕搖了搖頭。
「桂花,估計就是今晚的事了。」王嬸捂著嘴,嗚咽著說。
桂花腿一軟,差點站不住。王嬸扶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
「別慌,別慌。」王嬸的聲音也在抖,「你在這兒陪著你媽,我去叫人。」
桂花坐在炕沿上,把周母的手重新握在手心裡。
那雙手比剛才還涼,皺巴巴的皮膚裹著骨骼,硌得桂花手心疼。
周母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一口鐘的擺錘,晃晃悠悠,隨時都會停下來。
建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進來了,站在桂花腿邊,仰著臉看周母。
「奶奶睡著了嗎?」她小聲問。
桂花嗯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奶奶睡好久啊。」建英說,「太陽都下山了。」
窗外的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線壓在天邊。屋子裡暗下來,桂花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一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