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周母的呼吸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無聲無息地掉在地上。
她沒聽見那口氣什麼時候斷的。
只是在某一刻,她突然發現,屋子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是沒有呼吸聲,沒有咳嗽聲的安靜,什麼都沒有。
桂花低下頭,看著周母的臉。
周母的眼睛閉著,臉上的紅潤已經褪去了,只剩下一片安詳的白。
她沒有痛苦。這是桂花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應該哭,應該喊,還是應該撲上去叫「媽」。她就那麼坐著,握著周母的手,一動也不動。
建英又跑進來了,站在炕邊,仰著臉看周母。
「媽,奶奶怎麼不動了?」
桂花沒回答。
「媽?」建英拉了拉她的衣角。
桂花這才回過神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奶奶……睡著了。」
「那她怎麼不翻身呀?奶奶睡覺不是老翻身嗎?」
桂花說不出話來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隨時享】
她一把將建英摟進懷裡,臉埋在女兒的小肩膀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地流,是一聲一聲地哭,像被什麼東西從胸口往外掏,掏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建英被嚇著了,也跟著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媽!媽你咋了!」
建歡在炕上,聽見姐姐哭,也跟著哇哇大哭。
一時間,屋子裡全是哭聲。
王嬸推門進來,看見這場景,眼淚也下來了。她走過去,把建英從桂花懷裡抱出來,又把建歡從炕上抱起來,一手一個。
「桂花,你哭吧。」王嬸的聲音也在抖,「哭出來好受些。」
桂花趴在炕沿上,終於放聲大哭。
她想起新婚那天晚上,周母給她的那兩塊紅糖。
她想起結婚第二天。
她被周耀光打了一耳光,她掀翻賭桌後回到家,周母給她的那顆雞蛋。
那顆雞蛋燙燙的,捂在臉上,把眼淚也捂熱了。
她想起劉麻子上門要債那次。
周母自己也害怕得腿肚子發抖,可她還是把桂花護在了身後。
周母個子不高,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一刻,她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把翅膀張得大大的,把桂花擋在身後。
她想起她懷建英的時候。
她吐得厲害,周母為了給她摘酸棗,膝蓋磕破的那塊皮。
其實那些酸棗又酸又澀,可桂花覺得,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她想起周母出院後王翠花說她克夫的那次。
與人為善了一輩子的老太太,第一次說出那句「你再敢嚼舌根,我跟你拼命!」
她想起她說,「桂花,你別聽那些人瞎說。你不是克夫,你是我們家的福星。耀光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桂花的眼淚掉在灶膛里,哧的一聲,冒了一股白煙。
那些年,周母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把她當親生女兒疼。
她沒有生兒子,周母沒怪過她一句。
周耀光跟張美麗跑了,周母抱著她哭,說「桂花,是媽對不起你」。
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周母把沉底的留給她,自己喝稀的。
她這輩子,和親媽一樣疼她。
可她還沒來得及報答,周母就走了。
桂花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哭得把王嬸嚇壞了,趕緊過來拍她的背。
「桂花,別哭了,別哭了,你還有建英建歡呢。」
桂花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她看著炕上躺著的周母,心裡空了一塊。
天快亮的時候,村里人陸陸續續來了。
農村的風俗,白事不用請,聽到了信兒,自己就會來。
王嬸是總指揮,張羅著搭靈棚、借桌椅、買菜買肉。李嬸帶著幾個婆娘在灶房裡燒水做飯。男人們抬門板、搬磚頭,在院子裡搭起了靈堂。
桂花像木頭人一樣,被人扶著,被人領著,給每個來的人鞠躬。
她給周母擦了身子,換上了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周母前幾天去探監時穿過,桂花洗乾淨了,疊在柜子里。她一件一件地給周母穿上,扣好每一顆扣子,把頭髮梳整齊。
周母的手已經涼透了,僵硬了,指甲泛著青紫色。
桂花把那對銀鐲子戴在周母手腕上。
我答應了的。您戴著走吧。
天亮以後,來的人更多了。
周家村的,隔壁村的,有桂花認識的,也有桂花不認識的。周母在村里住了大半輩子,雖然家裡出了事,但人走了,恩怨也就散了。
娘家人也來了。林母一進門就紅了眼眶,幫著王嬸張羅飯菜,一聲沒吭。林父站在靈堂前,給周母鞠了三個躬,沉默地蹲在院子裡抽菸。秋菊拉著桂花的衣角,哭得說不出話,桂花拍了拍她的手,什麼也沒說。
玉蘭也來了。
她挺著大肚子,走路都費勁,還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了。她沒說什麼話,就坐在桂花旁邊,默默地陪著她。
桂花看了她一眼,眼眶又紅了。
「你來幹啥?你肚子都這麼大了。」
「我來陪你。」玉蘭說,聲音很輕,「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桂花握住她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誰都沒再說話。
出殯定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她給建英建歡穿好衣裳,自己也換上了孝服,白布包頭,腰間繫著麻繩。
建英不懂事,覺得白布頭巾好看,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建歡更不懂,縮在桂花懷裡啃手指,啃得津津有味。
棺材抬出來的時候,桂花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頭。
「媽,您走好。」她在心裡說,「這個家,我會守住的。」
嗩吶吹起來了,聲音尖尖的,刺破清晨的天空。紙錢撒了一路,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村裡的男人們抬著棺材,一步一步地往墳地走。桂花抱著建歡,拉著建英,走在最前面。
她沒有哭。
從那天晚上哭過以後,她就沒再哭過了。
她不能哭。
她現在是當家的人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怎麼辦。
她得撐著。
棺材下葬的時候,桂花跪在墳前,又磕了三個頭。
墳頭的土被一鍬一鍬填回去,堆成一個新鮮的土包。招魂幡插在上面,白紙條在風裡飄來飄去。
桂花站起來,抱著建歡,拉著建英,轉身往回走。
太陽出來了,照在她們身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建英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土包。
「媽,奶奶睡在那兒嗎?」
「嗯。」
「那她什麼時候醒?」
桂花的步子頓了一下。
「奶奶不醒了。」她說,「奶奶去天上了。」
建英仰著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著。
「那奶奶能看見我們嗎?」
「能。」桂花說,「奶奶一直在看著我們。」
建英點了點頭,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桂花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周母最後一句話。
「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她接住了。
再苦再難,她也會接住。
她突然想起周母給她的那個油紙包。
她從懷裡掏出來,解開麻繩,打開一層一層的油紙。
裡面是那張地契。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脆得像要碎掉,但字跡還看得清——周德茂,那是周耀光他爸的名字。
桂花把地契疊好,重新包起來,壓在柜子最底下。
河灘地她不會賣。
那是周家最後的東西了。
她要留著。
給建英,給建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