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後沒兩天,桂花就開始幹活了。
花生已經開花了,她得澆水、得除草。醃蘿蔔已經耽誤好些日子沒送了,她也得去送。日子還得過,沒人會替她過。
秋菊沒回娘家。林父林母走的時候,把秋菊留下了,說讓她在姐姐這兒幫襯幾天。桂花本想推,林母一句話堵了回來:「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醃蘿蔔、種地,你當你是鐵打的?」桂花沒再說什麼,秋菊就這麼住下了。
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建英還睡著,建歡也睡著,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勻勻的,一個粗一個細,像兩隻看不見的貓。
秋菊在灶房已經生上了火。她眼眶還有點腫,手腳麻利,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
「姐,飯一會兒就好。」秋菊說。
桂花嗯了一聲,走到院子裡。她昨天跟王嬸借了板車,王嬸已經把車推過來了,靠在院牆上。桂花把醃好的蘿蔔裝進兩個大罈子里,用布封好口,一壇一壇搬到板車上,用繩子捆結實。
秋菊端著一碗紅薯粥出來,桂花接過來,站在板車旁邊幾口喝完,把碗還給秋菊。
「建英醒了你給她穿衣裳,建歡的奶瓶在灶房溫著。」
「知道了姐。」秋菊猶豫了一下,「姐,你一個人行嗎?」
「有啥不行的。」桂花拉起板車,出了院門。
板車比架子車沉,輪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響。桂花走得不慢,肩膀壓著車把,繩子勒得肩膀生疼,走一段就得換換邊。
到了鎮上,她先去了趙桂芝的鋪子。趙桂芝正在卸門板,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把門板往牆上一靠,迎上來拉著她的手。
「桂花,你可算來了。」趙桂芝上下打量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你的事我聽說了。桂花,苦了你了。」
桂花的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趙桂芝的手很暖,攥著她的手不放,像怕她跑了似的。
「趙姐,我沒事。我把蘿蔔卸下來,還得去縣城一趟。」桂花的聲音有點啞。
趙桂芝鬆開她的手,轉身往裡走:「你等著,我給你下碗面。」
「趙姐,我不餓,別忙活了。」
「再急也得吃飯。」趙桂芝頭也不回,已經進了灶房。
桂花站在鋪子裡,心裡熱了一下。她把板車上的罈子卸下來,搬進鋪子後面,又把板車靠牆停好。
沒一會兒,趙桂芝端著一碗麵出來了。
雞絲麵,上面臥著一個荷蛋,雞絲撕得細細的,鋪了滿滿一層,湯底飄著蔥花和香油的味道。
「吃。」趙桂芝把筷子遞給她,「都瘦成啥樣了。」
桂花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麵條很燙,燙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不知道是因為燙,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趙姐,蘿蔔我給你放在後面了。」
趙桂芝坐在旁邊看著她吃:「桂花,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男人是你男人,你是你。你別把別人的罪往自己身上扛。」
桂花沒說話,低頭吃麵。
「你還有兩個孩子呢。」趙桂芝嘆了口氣,「為了孩子,你也得好好活著。」
桂花嗯了一聲,把碗裡的湯也喝乾淨了。她放下碗,從兜里掏出錢要給趙桂芝,趙桂芝一巴掌拍回去:「一碗麵還要錢?你埋汰我呢?」
桂花沒再推,把錢揣回去,把碗端到灶房洗了,然後跟趙桂芝道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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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我走了,過幾天再來。」
「路上慢點。板車你就擱我這兒,回來再推。」
桂花應了一聲,出了鋪子,坐上去縣城的驢車。驢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一路顛簸,車軲轆在土路上壓出兩道長長的印子。
走了近兩個時辰,驢車進了縣城。桂花跳下車,跟趕車的老漢說好了下午回程的時間,老漢點點頭:「太陽落山前,老地方等。」
桂花應了一聲,抱著醃蘿蔔的罈子,轉身往李菊花的飯館走。
李菊花正在櫃檯後面算帳,一抬頭看見桂花,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帳本上。
「哎呦我的天,桂花,你可算來了!」李菊花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拉著她的手往裡面走,「聽桂芝說你家裡出事了,我也不敢催你。蘿蔔斷檔好些天了,顧客問了我好幾回,問得我嘴都起泡了。」
桂花被她拉著走,心裡有點愧疚:「李姐,對不住,耽誤你生意了。」
「耽誤啥呀,誰家沒個事?」李菊花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轉身倒了碗水塞到她手裡,「先喝水。」
李菊花上下打量她,眉頭皺起來:「桂花,你瘦了。這下巴都尖了。」
桂花的眼眶紅了一下,沒說話。
李菊花從櫃檯里拿出一個手絹包,打開,從裡頭數出幾張票子,遞給桂花。桂花接過來一看,比平時多了兩塊錢。
「李姐,這不對,多了兩塊。」
「拿著。」李菊花把她的手推回去,聲音軟下來,「你別跟我推。拿著這兩塊錢,自己買點東西補補。你得有力氣,才能醃蘿蔔不是?你醃不出蘿蔔,我上哪兒進貨去?」
桂花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沒掉下來。她把錢揣進兜里,站起來,給李菊花鞠了個躬。
「李姐,謝謝你。」
「謝啥呀,有了你的醃蘿蔔,我生意都翻了一番。」
桂花笑了笑,跟李菊花道了別,轉身出了飯館。
她站在縣城的大街上,發了一會兒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母走了,周耀光還不知道。
不管他做過什麼,他媽走了,他該知道。
桂花問了路,往看守所走去。
那地方她來過一次,和周母一起。那次是隔著玻璃看周耀光,她沒跟他說話,他跪在地上磕頭,她說了一句「你不說,我也會給媽養老的」。
現在媽已經不需要她養老了。
桂花站在看守所門口,看著那道高高的圍牆和牆頭上的鐵絲網。崗亭里的民警換了個人,不是上次那個。桂花走過去,說了周耀光的名字,又報了方所長的名號。
民警查了查記錄,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麼人?」
「他媳婦。」桂花說,「我不是來探視的。我就是想……想給他捎句話。」
民警打量了她一下,大概是看她不像鬧事的,又看在方所長的面子上,點了點頭。
「你說吧,我幫你轉達。」
桂花沉默了幾秒。
「你就跟他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他媽走了,前天出的殯。讓他……讓他自己在裡面好好的。」
民警拿筆記下來了,點了點頭:「行,我幫你帶到。」
桂花又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朝民警鞠了個躬,轉過身,走了。
她沒回頭。
走到看守所大門外面,陽光照在她臉上,有點刺眼。她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往回走。
驢車已經在等了。趕車的老漢看見她,招招手:「快上來,走了!」
車晃悠悠地出了縣城,路兩邊的莊稼地往後退。桂花看著窗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到了鎮上,桂花下了車,去趙桂芝的鋪子裡推了板車。趙桂芝讓她再坐一會兒,她說不坐了,家裡還有孩子。
「那行,路上慢點。」
桂花拉著板車,沿著土路往回走。板車上沒了罈子,輕了許多,輪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響。
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到山後頭了。
六月的天氣,風都裹著熱氣,桂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額前的汗一顆一顆從脖子往下淌。
回到家,秋菊已經把飯做好了。
建英撲過來,仰著臉問:「媽,你帶好吃的了嗎?」
「今天時間太趕了,下次給你買糖。」
建英癟了癟嘴,但很快又笑了:「那下次要買兩顆!」
桂花笑了笑:「行,兩顆。」
建英這才高興了,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去。
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抹紅。
日子,還得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