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從縣城回來的第三天，玉蘭生了。
那天早上，桂花正在花生地里除草，秋菊氣喘吁吁地跑來，隔著老遠就喊：「姐！姐！玉蘭姐要生了！」
桂花直起腰，鋤頭往地上一拄，額頭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啥時候的事？」
「剛才，王嬸讓我來叫你，說玉蘭姐疼得不行了。」
桂花沒等她說完，把鋤頭往秋菊手裡一塞：「你幫我看著建英建歡，趕緊回家，別讓建英亂跑。」
秋菊還沒反應過來，桂花已經跑出地頭了。
桂花一路小跑，六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她的後背很快就濕透了。還沒跑到玉蘭家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喊叫，聽得人心裡發緊。
周強在院子裡轉來轉去，像個沒頭的蒼蠅。聽見玉蘭在屋裡又喊了一聲，他跺了跺腳，雙手攥成拳頭，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嫂子。」周強看見桂花，像看見了救星，「你可來了！玉蘭她從半夜就開始疼了，喊了快兩個時辰了，咋還沒生出來啊？」
「你別急，女人生孩子沒那麼快。」桂花說著就要往裡走。
堂屋裡，張嬸正跪在地上，對著牆上貼的一張灶王爺像磕頭，嘴裡念念有詞：「老天爺保佑，保佑俺家玉蘭生個帶把的，俺老婆子天天給您燒香磕頭……」
桂花看了張嬸一眼，沒說話，掀帘子進了裡屋。
屋裡窗戶關著，悶得像蒸籠。玉蘭躺在炕上，頭髮散了一枕，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嘴裡咬著一條毛巾，看見桂花進來，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桂花……疼……疼死我了……」
玉蘭的手勁兒大得嚇人，指甲掐進桂花手腕的肉里，掐出一排月牙印。桂花忍著疼，蹲在炕邊，另一隻手把玉蘭額前的濕頭髮撥到一邊。
王嬸正在炕尾忙著準備接生的東西，看見桂花進來，點了點頭：「桂花來了，正好，搭把手。」
「王嬸，咋樣了？」桂花問。
「快了，這孩子個頭不小。」王嬸經驗足，手上不停，語氣穩得很。
桂花握著玉蘭的手，輕聲說：「沒事，沒事，生孩子都這樣。你使勁就行。」
王嬸端了碗紅糖水過來，桂花接過來，扶著玉蘭的頭餵了兩口。玉蘭咬著牙喝了幾口，又開始喊起來。
「桂花，我沒勁了。」
「堅持一下。」桂花的語氣很硬，但手在發抖，「再使把勁，一會兒就出來了。王嬸在呢，你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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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也湊過來，給玉蘭擦了擦汗：「聽桂花的，使勁，我接著呢。」
玉蘭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還大，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王嬸喊了一聲：「看見頭了！再使勁！」
玉蘭咬著牙，臉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一聲響亮的啼哭——孩子出來了。
王嬸手快，把臍帶剪了，用溫水把孩子的臉擦乾淨。她托著孩子看了看，笑得合不攏嘴。
「是個小子！大胖小子！」
玉蘭癱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王嬸把孩子裹在早就準備好的小被子裡，遞給桂花，桂花接過來，放在玉蘭身邊。
玉蘭側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從心底里長出來的，帶著淚，帶著汗，帶著說不出的委屈和揚眉吐氣。
「桂花，」玉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不下蛋的雞。我生兒子了。」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想起前兩年村里那些婆娘背地裡嚼的舌根，想起張嬸說過的那句「不下蛋的雞」。玉蘭憋著的這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你本來就不是。」桂花擦了擦眼淚，笑了，「誰再說你，我撕她的嘴。」
玉蘭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哭得渾身發抖。桂花把她摟住，拍她的背，像拍一個孩子。
外面傳來周強的聲音，隔著窗戶喊：「生了沒有？生了沒有？」
張嬸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是男是女？快說！」
王嬸掀帘子出去，笑著說：「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
院子裡傳來周強的一聲歡呼，緊接著是張嬸的哭聲，一邊哭一邊念叨：「老天爺有眼啊，老天爺有眼啊……俺家有後了……」
周強在院子裡搓著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緊張，說話都不利索了：「我去，我去給孩子煮雞蛋，煮紅糖水……」
張嬸一把拽住他：「你一個大男人，啥都不會，我去。」
王嬸收拾完了，洗了手，跟桂花說：「我先回去，你在這再待一會兒，幫襯幫襯。玉蘭身子底子好，沒啥大問題。」
桂花點點頭：「辛苦你了，王嬸。」
「辛苦啥，接生了大半輩子，就盼著聽見孩子哭。」王嬸擺擺手，笑著走了。
桂花從屋裡出來，看見周強站在院子裡，臉上的汗還沒幹，嘴卻咧得合不攏，像個傻子似的笑。
桂花看了他一眼：「進去看看你媳婦吧。她受了大罪了。」
周強點點頭，搓了搓手，掀帘子進去了。
張嬸在灶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
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太陽。快正午了，日頭毒得很，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
屋裡傳來周強的聲音，笨手笨腳的，不知道在跟玉蘭說什麼，逗得玉蘭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聽得出來，是真高興。
桂花站在院子裡，聽著那笑聲，忽然想起自己生建英那天的場景。
大出血，拼了大半條命。周耀光卻嫌她生個女兒還花錢，周母抱著孫女，說「孫女也是孫」。那天的場景，桂花一直記著。
她收回目光，去灶房幫張嬸燒火。張嬸一邊煮雞蛋一邊抹眼淚，嘴裡念叨著：「俺家玉蘭爭氣，給俺生了個孫子，俺這輩子值了……」
桂花沒接話，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下午的時候，桂花回到家。秋菊帶著建英建歡在院子裡玩。
「姐，玉蘭姐生了？男孩女孩？」秋菊問。
「男孩。」
秋菊笑了：「那玉蘭姐可算揚眉吐氣了，她婆婆再也不敢說她了。」
桂花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她想起玉蘭說的那句話，「我不是不下蛋的雞。我生兒子了。」
這句話里有多少委屈，只有女人能懂。
傍晚的時候，桂花又去了一趟玉蘭家，提著一隻老母雞。
張嬸接過去，笑得合不攏嘴：「桂花，你太客氣了。」
玉蘭躺在炕上，臉色比上午好了些，嘴唇也有血色了。孩子躺在她旁邊，小臉皺巴巴的，睡得正香。
「桂花，你來了。」玉蘭朝她招手。
桂花在炕沿上坐下，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玉蘭。
「你感覺咋樣？」
「好多了。」玉蘭的聲音還是有點虛，但精神頭足，「周強去鎮上買紅糖了，說要給我補補。」
桂花笑了一下。
「桂花，」玉蘭忽然握住她的手，聲音低下去，「我以前覺得，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生不出兒子，在婆家抬不起頭。周強雖然沒說過啥，但我知道他和他媽一樣急。」
「現在好了。」玉蘭看著旁邊的小東西，眼眶又紅了，「我總算能挺直腰板了。」
「你本來就該挺直腰板。」桂花說，「生男生女，又不是你能說了算的。那是男人的事。」
玉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桂花，我沒你懂得多。我就知道，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在婆家抬不起頭，娘家也跟著丟臉。現在好了，我生了兒子，沒人再敢說我了。」
桂花拍了拍她的手：「別想那麼多了。好好歇著，月子裡別下地，別碰涼水。」
「知道了，你比我婆婆還囉嗦。」
桂花笑了一下，轉身出了屋。
走到院子裡，她聽見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嫩嫩的，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屋的窗戶透著光，玉蘭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抱著孩子在餵奶。
桂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天快黑了。西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壓在樹梢上。村子裡的狗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遠遠近近的。
桂花走在村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她想起玉蘭今天那句話——「我不是不下蛋的雞。」
每個女人都想證明自己。玉蘭用生兒子證明，那她呢？她用什麼呢？
桂花想了想，沒想出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能種地，能醃蘿蔔，能養活兩個孩子，能把這個家撐下去。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