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那天早上本打算去地里看花生。
六月末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知了在槐樹上沒完沒了地叫,叫得人心煩。桂花把建歡交給秋菊,交代建英不要亂跑,換了一身舊衣裳,頭上扣了頂草帽,正準備出門。
院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晃了幾下。
桂花停下腳步,看著門口站著的兩個人。
一個是趙鐵柱,張美麗的前夫。還是那副橫肉堆臉的樣子,穿一件髒兮兮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桂花不認識——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瘦得像根麻稈,臉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猥瑣氣。他一隻胳膊還吊著繃帶,掛在脖子上,白布已經發黃了。
桂花猜出來了。這就是李富貴。那個被周耀光砍了一刀的男人。
兩個人站在門口,把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林桂花,」趙鐵柱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粗得像砂紙,「今天你得給個說法。」
桂花沒動。她站在院子中間,手裡還攥著草帽,腰板挺得直直的。
「什麼說法?」
「賠償。」趙鐵柱伸出手指頭,指指點點的,「張美麗死了,兩個孩子沒媽了,全丟給我養,你得賠錢。李富貴的傷還沒好利索,醫藥費你也得出。」
桂花看著他,又看了看李富貴。
李富貴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挺起來,裝出一副兇相。
「對,賠錢!周耀光砍的我,你是他媳婦,你得出!」
桂花忽然覺得好笑的很。
桂花把手裡的草帽往旁邊的小板凳上一放,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你們兩個,一個是張美麗的前夫,一個是張美麗的新姘頭。居然一起跑到我跟前來要錢,張美麗把我男人勾搭走了,留下我孤兒寡母不管不顧,你們居然有臉來找我要錢,你們不覺得好笑嗎?」
趙鐵柱的臉色變了。
李富貴的臉也變了,吊著繃帶的那隻胳膊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你們被張美麗害了,找張美麗要去啊。」桂花的聲音不緊不慢,「她死了,她活該。跟我有什麼關係?周耀光跟她跑了,那是我的仇人。你們要找周耀光報仇,找他去。他在看守所里,你們去啊。」
桂花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你們不敢去。你們就知道欺負我一個女人,一個帶兩個孩子的女人。趙鐵柱,你一個大男人,前老婆跟人跑了,你不找那個男人,你找那個男人的媳婦——你可真有出息。」
趙鐵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李富貴,」桂花的目光轉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跟張美麗偷情,被人家男人堵在屋裡,砍了你一刀,那是你活該。你還有臉上門要賠償?」
李富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倆今天一起來,」桂花掃了他們一眼,「是商量好的吧?一個前夫,一個姘頭,倒成了難兄難弟了。再不走,我就喊人了,讓大家看看你們兩兄弟有多好。」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趙鐵柱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李富貴縮著脖子,吊著胳膊,像個被踩了尾巴的狗。
「行,林桂花,你嘴硬。」趙鐵柱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對,不會就這麼算了!」李富貴跟著喊了一句,聲音卻虛得很。
桂花看著他們,沒說話。
趙鐵柱又瞪了她一眼,轉身走了。李富貴跟在後面,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能順走。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悻悻地走了。
院門大敞著,門板上多了幾個腳印。
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個人走遠。趙鐵柱的大步流星,李富貴的畏畏縮縮,兩個人走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彆扭。
她忽然又笑了。
這回是真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唐。
她的男人跟張美麗跑了,張美麗的男人和張美麗的姘頭來找她要賠償。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秋菊從屋裡探出頭來,小聲問:「姐,他們走了?」
「走了。」桂花說。
秋菊走過來,一臉氣憤:「什麼人!兩個大男人欺負我姐一個,也不怕遭雷劈。」
桂花沒接話。她把院門關上,門板上的腳印沒擦。
「姐,他們要是再來咋辦?」
「再來我就報警。」桂花說,「方所長說了,他們沒資格找我要錢。趙鐵柱跟張美麗早離婚了,李富貴那是活該。」
秋菊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姐,你這日子,咋就這麼難呢?」
桂花沒說話。她彎腰拿起小板凳上的草帽,扣在頭上。
「秋菊,我去地里看看花生。你在家看著建英建歡,把門關好。」
桂花出了門,往村外走。花生地在村東頭,走過去要一刻鐘。她走在田埂上,腳下是鬆軟的土,兩邊是綠油油的花生秧子。六月的太陽毒,曬得人頭皮發燙。
與此同時,縣城看守所。
下午放風的時候,管教把周耀光叫到了談話室。
周耀光穿著橘黃色的馬甲,頭髮剃得只剩青茬,整個人瘦得像一根乾柴。他在管教對面坐下,眼睛不敢看人,低著頭盯著桌面。
「周耀光,」管教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家裡有人來給你捎話了。」
周耀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你媽走了。前幾天的事,已經出殯了。」
那道光滅了。
周耀光愣在那裡,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管教看了他一眼,「你媳婦說了,讓你在裡面好好的。」
周耀光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他沒哭出聲,就那麼坐著,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他走的那天。他媽給他跪下,她拉著他,說「耀光,你別走,媽求你了。」
他沒聽。
他沒給他媽盡孝,也沒見上最後一面。
周耀光趴在桌上,哭得渾身發抖。
管教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去。」
周耀光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跟著管教走出談話室。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鐵門,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他腦子裡此刻全是桂花的臉。
她來捎話了。
她卻沒來看他。
她只是來告訴他,媽走了。
周耀光走進監室,在通鋪上坐下。對面的人問他咋了,他沒回答。他躺下去,面朝牆壁,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哭聲,像被捂住了嘴,怎麼都喊不出來。
桂花回到家裡,天已經快黑了。
「姐,你回來了。花生咋樣?」
「還行,再過一陣就能收了。」桂花把草帽掛在牆上,去灶房舀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她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下,看著灶膛里還沒滅的火星。
她不知道周耀光已經收到了口信。
她也不知道他哭了。
她甚至沒在想他。
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得去鎮上送蘿蔔,趙桂芝的鋪子該補貨了。還可以得把花生地再澆一遍水。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響了一聲,炸開一小朵亮光,然後滅了。
桂花站起來,把鍋里的粥熱上。
日子,還得過下去。
不管趙鐵柱和李富貴來不來,不管周耀光在裡面哭不哭,日子都得過下去。
她不是為誰活的。
她是為自己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