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的事過了好幾天，村里也安靜了幾天，桂花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但她沒時間多想，又到了送醃蘿蔔的日子。
天還沒亮，桂花就把罈子綁在板車上，拉起車出了門。建英還在睡，秋菊在家看著兩個孩子。七月的天亮得早，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路上的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噗噗地冒煙。
桂花到了鎮上，趙桂芝正在鋪子裡擦櫃檯，看見她，放下抹布迎上來。
「桂花，來了？你臉色咋不太好，出啥事了？」
桂花把罈子從板車上卸下來，搬進鋪子後面。趙桂芝跟在後頭，等她搬完了，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
「說吧，咋了？」
桂花沉默了幾秒，開口了。她把建英被欺負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石頭怎麼說的，石頭奶奶怎麼橫的，村長怎麼和稀泥的。趙桂芝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到後來眼眶都紅了。
「孩子又沒做錯啥，憑啥受這個氣？」趙桂芝的聲音有點啞。
桂花低著頭，沒說話。
趙桂芝忽然站起來，給桂花倒了碗水，放在她面前。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桂花的臉，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桂花，我有個建議，你想不想聽聽。」
「趙姐你說。」
「你有沒有想過搬走？離開周家村。」
桂花抬起頭，看著她。
「搬走？搬哪去？」
「鎮上，或者縣城，都行。」趙桂芝說，「你有醃蘿蔔的手藝，又那麼能幹，到哪都能吃飯。鎮上我有鋪子，你來了還能幫我搭把手。縣城你也熟，我表姐那邊也能幫上忙。或者你自己開個鋪子，賣點醃蘿蔔，鹹菜啥的。不一定非要靠種地活下去。」
桂花愣在那裡。
她不是沒想過離開周家村。可那是她嫁過去的地方，周母走時說把家交給她了，建英建歡都在那出生。她想過攢夠錢離開，但那個念頭一直模模糊糊的，像一團霧，抓不住，也無從下手。
「趙姐，可我除了種地，啥也不會。」
「你會醃蘿蔔啊。」趙桂芝說，「你醃的蘿蔔，是整個鎮上最好吃的，這就是本事。」
桂花沒說話。
「你回去想想。」趙桂芝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催你。但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村里那些人又那樣，你能撐到啥時候？建英才五歲，以後還要上學。你讓她在那個村里待著，天天被人叫殺人犯的女兒？」
桂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想想吧。」趙桂芝嘆了口氣。
桂花從鎮上回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趙桂芝的話。
「搬走。」
她想過。但她又不敢想。
她從小在農村長大，只知道種地、賣菜，幹活。離開村子，她能幹什麼？去鎮上住，房子要錢，吃水要錢，聽說連上個茅房都要錢。她手裡那點積蓄，夠幹什麼的？
但她又想起建英哭著跑回來的樣子。想起石頭奶奶那張嘴臉。想起這些年村里對她沒斷過的閒話，想起村長那副和稀泥的模樣。
她不想讓建英在那個村子裡長大了。
桂花回到家，把板車靠牆停好，把建歡從秋菊手裡接過來，抱了一會兒。建歡在她懷裡拱來拱去，抓著她的頭髮往嘴裡塞。
「姐，你咋了？」秋菊看出來她有心事。
「沒事。就是走的有點累。」桂花說。
傍晚的時候，桂花去王嬸家還板車。
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放下雞食盆，幫著桂花把板車靠牆放好，她看了一眼桂花。
「桂花，你是不是有啥事？」
桂花猶豫了一下，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了。
「王嬸，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啥事？」
「你說……我要不要帶著建英建歡搬走？」
王嬸頓了頓，搬了個板凳在桂花對面坐下來。
「咋突然想這個了？」
桂花把趙桂芝的話說了一遍，又把建英被欺負的事說了一遍。王嬸聽著，嘆了口氣。
「桂花，你是個好孩子。你這些年的不容易，我都看在眼裡。」王嬸拉著桂花的手。
「你要是問我，我倒是覺得能搬就搬。」王嬸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年輕輕的，不能一輩子耗在村里。你婆婆在的時候，你得守著她。現在她走了，你還守啥？」
桂花沒說話。
「你醃蘿蔔的手藝，那是你的本事。到哪都能吃上飯。」王嬸說，「鎮上、縣城，都比咱村里強。建英建歡以後上學，也得去鎮上。你早去晚去，都得去。」
桂花低著頭，眼圈紅了。
「王嬸，我怕。」
「怕啥？」
「怕去了活不下去。我沒在鎮上住過，我不知道……」
王嬸拍了拍她的手，打斷了她。
「你怕啥？你從嫁過來到現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都能撐過來，還怕換個地方？」
桂花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要是真搬走了，我還挺捨不得，但咱得為孩子想。」王嬸的聲音也啞了，「英子和建歡，不能因為這件事，一輩子抬不起頭。」
桂花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王嬸，我想想。」
「嗯，你好好想想。不著急。」
桂花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建英建歡都睡了，秋菊在灶房刷碗。
桂花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七月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白米。
她想起趙桂芝說的話：「你醃蘿蔔的手藝，到哪都能吃飯。」
她想起王嬸說的話：「能搬就搬。」
她想起建英哭著說：「他們不跟我玩。」
她想起周母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這個家。是周家村這個家，還是建英建歡這兩個孩子？
桂花想了很久。
灶房裡的燈滅了，秋菊端著油燈走出來，在桂花旁邊坐下。
「姐，你還不睡？」
「秋菊，你說，我搬走好不好？」
秋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要是搬走，我跟你去。」
桂花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你說啥？」
「我說，你要是搬走，我跟你去。」秋菊的口氣像是很認真，「我會做飯，會帶孩子，能幫你幹活。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桂花的眼眶又紅了。
「你胡說啥。你還沒嫁人呢。」
「嫁人急啥。」秋菊說，「姐，你一個人太累了。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桂花沒說話，伸手把秋菊的手握在手心裡。
秋菊的手很暖，跟她的一樣粗糙。十幾歲的姑娘，手心已經有繭子了。
「姐，」秋菊忽然笑了，「你要是搬到鎮上，我就能天天去街上逛了。」
桂花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行。」她說，「等姐攢夠錢，就搬。」
秋菊使勁點了點頭。
風吹過來，吹得院外的樹葉沙沙響。桂花站起來，拉著秋菊回了屋。
她沒想好。但她知道，她得想了。
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建英。
月亮掛在樹梢上面，銀白色的光灑了一院子。桂花躺在炕上，把建英摟進懷裡，閉上眼睛。
搬走。
她以前不敢想的事，現在得開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