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的念頭一旦有了,就像平靜的湖水裡丟了一塊石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晃的人心神不定。
桂花白天幹活的時候想,晚上躺下來也想。灶房裡醃蘿蔔的時候想,地里拔草的時候也想。秋菊喊她兩聲她才聽見,建英跟她說話她要愣一下才反應過來。
「姐,你最近咋老是走神?」秋菊問。
「沒事。」桂花說。
她不是沒事。她是在算帳。
那天晚上,兩個孩子都睡了,秋菊也睡下了。桂花把油燈端到炕沿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她攢的錢,毛票多,塊票少,疊得整整齊齊。
她把錢倒出來,一張一張地數。
一分,兩分,五分,一毛,兩毛,五毛,一塊,兩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六十二塊八毛。
桂花把錢攏在一起,看著那一小堆票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攢過這麼多錢,可這筆錢,夠搬家的嗎?
她拿起油燈,去灶房找了紙和筆,那是上次去鎮上,桂花給建英買來學字的,桂花坐回炕沿上,把紙鋪開,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她只上過兩年學,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好歹能看得懂。
她把想到的一筆一筆列出來。
租房。不管是鎮上還是縣城,租房都得花錢,一個月怎麼也得五塊八塊的,還得先付定金。
搬家。鍋碗瓢盆,衣裳被褥,雞要不要帶上?桌椅板凳怎麼辦?
安家。到了新地方,米麵油鹽樣樣要錢,頭一個月可能掙不到錢,得留出吃用的。
桂花寫著寫著,手裡的鉛筆停下來了。
六十二塊八。房租、搬家、安家,這幾樣花下來,怕是剩不下幾個錢了。萬一去了找不到活干,萬一醃蘿蔔賣不出去……
桂花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又寫了幾行字。
趙桂芝那送蘿蔔,一個月刨去成本,能掙十五塊。李菊花那送蘿蔔,一個月也能掙二十來塊。兩頭加起來,刨去路費,一個月能落三十塊左右。
花生也快收了,今年的花生長得好,能收二三百斤。榨成油,留一些自家吃,剩下的賣了,也能進帳好幾十。
桂花算著算著,手指頭在紙上點了點。
快了快了。
要不了多久,手裡就能有一百多塊了。那時候搬,就不怕了。
她放下筆,把紙疊好,塞回布包里,又把布包塞回枕頭底下。
吹了燈,桂花躺在炕上,建英翻了個身,把胳膊搭在她脖子上。胖乎乎的,熱乎乎的,沉甸甸的。
桂花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想。
王嬸說能搬就搬,趙姐也說搬走好,秋菊說你去哪我去哪。可桂花心裡知道,搬不是一句話的事。她得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走穩了,兩個孩子跟著她呢。
快了快了。她對自己說。再忍忍。
日子還得過,蘿蔔還得送,地里的活還得干。
第二天一早,桂花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天沒亮起來,把粥煮上,然後去灶房看醃蘿蔔的缸。蘿蔔已經醃透了,撈出來,切了片,嘗了一塊。鹹淡剛好,脆生生的。
她把蘿蔔裝進兩個罈子里,綁在板車上,拉去了鎮上。
趙桂芝接過罈子,看了看她的臉。
「桂花,你眼睛咋那麼紅?沒睡好?」
「想事想的。」
「搬走那事?」
桂花點了點頭。
「想得咋樣了?」
「還在想。」桂花說,「錢不夠。」
趙桂芝沒多問,從櫃檯里拿出錢,數了數遞給她。
「這是這個月的。你拿著,不夠我先借你。」
桂花把錢接過來,沒接話。
「桂花,」趙桂芝忽然說,「你要是真想搬,我先幫你看看鎮上有沒有合適的房子,不著急定。先了解了解行情。」
桂花點了點頭。
從鎮上回來,桂花又去了花生地。今年的花生確實長得好,秧子綠油油的,葉子肥厚,扒開秧子看看,底下的花生已經鼓起來了。再有一個來月就能收了。
桂花蹲在地頭,摸了摸那些花生秧子,心裡踏實了一些。
土地不會騙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不像人,你對她好,她不一定對你好。
她想起石頭奶奶那張臉,想起石頭說「殺人犯的女兒」,想起村長那張笑嘻嘻的和稀泥的臉。
快了快了。
再忍忍。
過了幾天,桂花又去縣城送蘿蔔。
李菊花接過罈子,照例打開聞了聞,讚不絕口。
「桂花,你這蘿蔔醃得是越來越好了。我這條街上,就數你的最搶手。」
桂花笑了笑。
李菊花從櫃檯里拿出錢,數給她,比上個月多了兩塊。
「李姐,多了。」
「沒多。你蘿蔔好,賣得好,就該多拿。」李菊花把錢塞到她手裡,「桂花,上回桂芝跟我提了,說你想著搬?我覺得也是,你還年輕,不能老在那村里待著。」
桂花攥著錢,沒說話。
「你別怕。你來了縣城,我幫你找房子。我認識的人多,能幫上忙。」
桂花低下頭,喉嚨有點發緊。
「李姐,謝謝你。」
「謝啥呀。」李菊花擺擺手,「你快去快回吧,天不早了。」
桂花出了飯館,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縣城比鎮上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有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有幾個小孩從她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風車,笑得哈哈的。
桂花看著那些孩子,想起建英。
建英建歡要是能在縣城長大,就不會被人叫殺人犯的女兒了吧?她們也能像這些孩子一樣,在街上跑,舉著風車笑,不會被人看不起,也不用聽那些閒話。
桂花收回目光,往車站走。
她走得比平時快。
回到家,桂花把今天的收入記在本子上。
她把布包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把新錢疊好,塞進去。又把布包放回枕頭底下,壓了壓,覺得枕頭高了一些。
快了快了。
桂花把花生地又看了一遍。再有十來天,就能收了。希望花生油能賣個好價錢,去年鎮上賣八毛五一斤,今年不知道能不能漲點。
她把每一筆都算得很細。
賣油的錢加上攢的錢,一百來塊應該是有的。租個便宜點的房子,一個月三四塊的,先交三個月的,買點必須用的,還能剩幾十塊應急。
桂花蹲在地頭,用手指頭在土上劃拉。這筆錢,那筆錢,加加減減。算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能行。
晚上,桂花把秋菊叫到跟前。
「秋菊,我想好了。」
秋菊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好啥了?」
「等花生收了,賣了油,收拾收拾,咱就搬。」
秋菊一下子蹦起來,一把抱住桂花。
「姐!我就知道你想得通!」
「別蹦了,別蹦了,把建歡吵醒了。」
秋菊鬆開她,眼睛亮亮的,小聲問:「搬去哪?鎮上還是縣城?」
「還沒定。先去鎮上看看,趙姐說有合適的房子。」桂花說,「縣城也不錯,李姐說能幫上忙。」
「那咱啥時候去看?」
「過幾天吧。等我把蘿蔔送完,抽空去鎮上看看。」
秋菊使勁點了點頭,高興得合不攏嘴。
桂花看著她,心裡也鬆快了一些。
她還沒告訴建英。孩子太小,怕她嘴上沒把門的,到處說。等定了再說。
晚上,桂花躺在炕上,又開始算帳。
不是算錢,是算日子。
花生收了之後,榨油,賣油,手裡應該能有一百多塊。那時候搬,正好。天還沒冷,搬家不遭罪。
快了快了。
再忍忍。
第二天,桂花起了個大早。她把罈子刷乾淨,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雞餵了。
王嬸從門口路過。
「桂花,你今兒咋這麼精神?」
桂花笑了笑:「想通了,人就精神了。」
王嬸沒多問,也跟著笑了。
桂花出了院門。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路面上,金燦燦的。路兩邊的莊稼地綠油油的,玉米已經長了半人高,葉子在風裡嘩嘩響。
桂花走得比平時快。
她沒回頭。
她在往前走。